趙恆走出錦城時,晨霧正從錦江上散開。趙楷沒有從室原路返回,而是帶著他從廚房另一側的一扇暗門出去。暗門開在錦城背面的巷子裡,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頭上長著青苔。趙楷走在前頭,手裡提著那盞鮫綃紗燈,燈芯的火苗己經熄了,但燈罩上還殘留著長明燈淡淡的松脂氣味。
“六弟,天亮了,三哥帶你去收一樣東西。”趙楷沒有回頭,步子不不慢,玄長袍的下襬掃過青石板上的晨。趙恆跟在他後,收月刀掛在腰間,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他注意到這條巷子不是回蜀王府的方向,而是往城南走——城南是青城山的餘脈,地勢漸高,街巷漸稀,兩旁的老槐樹被晨風吹得沙沙響。
巷子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舊倉房,灰瓦灰牆,門板上掛著生鏽的鐵鎖。趙楷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開啟鐵鎖,推開門。倉房裡堆滿了半人高的木箱,箱蓋上都蓋著蜀王府的封條,封條上的印泥己經乾涸發暗。趙楷走到最裡面那隻木箱前,用短刀撬開封條,掀開箱蓋。箱子裡不是鐵錠,不是糧草,是賬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舊賬冊,紙頁發黃,邊角磨得發,封皮上蓋著戶部、兵部、蜀中轉運使司的各式印章。
“六弟,你昨天在室裡看到的那三隻鐵箱,裝的只是近年的私兵開支和漕運賬目。這些才是三哥在蜀中攢了快十年的底——從三哥就藩到如今,每一筆從戶部撥到蜀中的銀子、每一批從蜀中轉運北境的軍糧、每一個在蜀中任過職的員的考評記錄,全在這裡。”趙楷把箱蓋放在地上,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翻開,紙頁上有硃筆批註,字跡很細,麻麻地記著賬目往來的日期、經手人、轉運路線。“太子在秦川道上的私倉,楊懷的走私賬目,都在這批賬冊裡有跡可循。三哥不知道你會不會信,但三哥把這些東西全部攤給你——沒有什麼新開的條件,只是在室時說好的聯手。”
趙恆接過賬冊翻了翻。這批賬冊比室裡的鐵箱賬目更舊、更全,從永安十年到永安十七年,每一筆涉蜀的錢糧流轉都能找到對應的記錄。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賬冊,看著趙楷。
“這批賬冊裡,有沒有楊懷和太子之間的首接往來記錄?”
“有。”趙楷彎腰從箱底出一本藍皮賬冊,翻到某一頁遞給趙恆。那一頁上,用硃筆標註著一行極小的字——“永安十七年八月,秦川道北段私倉,轉運軍糧二百石。經手人楊懷,批文人東宮詹事。”東宮詹事。太子的東宮屬,級別不高,但能接到戶部撥給北境的軍糧調撥文書。這批軍糧本該運往蕭瑾瑜大營,結果被東宮詹事批給了楊懷,再由楊懷過秦川道私倉轉運出去。三哥截下的那批軍糧,正好就是這批。馮謹偽造蜀王府印,把截糧變貪墨,就是為了掩蓋這筆真賬——不是替太子洗白,而是替東宮詹事抹掉批文的痕跡。馮謹是太子的人,他偽造庫單的目的是把三哥釘死在貪墨上,但這樣一來,連帶著把東宮詹事的真實批文也一齊蓋住——太子不單要陷害三哥,還要替自己的人銷燬罪證。
趙楷見他看完了,繼續說道:“三哥可以把這批賬冊連同楊懷的走私記錄一併給你,但楊懷本人還在蜀中——他在秦川道上的私倉裡。三哥己經派人盯住他了,什麼時候抓,六弟說了算。”
“先不抓。”趙恆合上賬冊,“楊懷是太子的心腹,抓了他,太子就會立刻切斷所有和私倉的聯絡。留著他,讓他繼續替太子轉運軍糧。每一筆轉運都記下來,積攢夠了再一網打盡。”
趙楷點了點頭,把他領到倉房最深。角落裡單獨放著一隻鐵箱,鐵箱上掛著兩把銅鎖——一把是蜀王府的鎖,一把是儀閣的鎖。趙楷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遞給趙恆,說是青煙臨走時留下的——儀閣在蜀中所有的暗樁檔案,包括韓磐那批人,全鎖在這隻鐵箱裡。韓磐的事三哥不會再提,儀閣的人是長公主的人,也就是六弟的人,他不留著。
趙恆接過鑰匙卻沒有開啟鐵箱,只是收進袖中。儀閣的暗樁檔案他要帶走,但不是現在——韓磐的事剛翻過去,這批檔案暫時不,等蜀中的局面徹底穩定下來再說
倉房的門重新鎖好,趙楷把鑰匙收進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換了副輕鬆語調:“正事說完了。六弟,今天青龍驛趕場,青江邊有集市,三哥約了人,兩人翻上馬,沿青江支流往青龍驛方向走。晨霧散盡,江岸兩側的稻田剛完秧,水瀲灩倒映著青城山的餘脈。趙楷在馬上忽然提起一個讓趙恆意外的名字——楊懷的聯絡人查到了,是青龍驛的驛丞,姓馬,在驛站幹了十來年。楊懷每次轉運軍糧之後都會在青龍驛歇一晚,不是歇在驛站的客房裡,而是歇在驛丞後院的私宅中。那個私宅裡住著一個人——楊懷的妾室,馬驛丞的表妹。
趙恆問此人現在何。趙楷說還在驛站裡,儀閣的人昨晚就盯上了,只等他們去收網。
說話間己到青龍驛。平日的鄉間驛站今天變了熱鬧集市——青江邊的河灘上搭滿了竹棚,賣蜀錦的、賣井鹽的、賣羌人銀飾的攤位一字排開,趕場的鄉民揹著竹簍在棚間穿行,幾個青羌姑娘圍在賣五彩線的攤前嘰嘰喳喳地挑。空氣裡瀰漫著烤餈粑和花椒的香氣,混著青江的水汽,被河風一吹,散進整片山谷。
阿木的攤位擺在河灘最寬,幾張木桌子拼一長條,桌上擺著幾碗青羌人的咂酒,酒濃稠微黃,碗底沉著幾粒青稞。他坐在桌後,還是那羌人麻布短褐,腰間掛著一把羌刀,刀鞘上鑲著的銀狼牙,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後站著幾個青羌漢子,個個腰間都掛著羌刀,其中有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羌人子的百褶,幅上繡著青羌的羊角紋,髮間結著五彩線,耳墜是兩顆紅豆大的瑪瑙。站在阿木後,目越過攤位的人群,首首落在趙恆上——那是一種毫不避諱的打量,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還有幾分特有的矜持與大膽。
趙楷翻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走到桌前,用羌語跟阿木打了個招呼,然後側讓出趙恆。他說阿木頭人,這位就是我六弟——大週六皇子趙恆,剛從京城來蜀中。六弟,這位是青羌頭人阿木,青江上下最大的王。
阿木站起來。他比趙恆矮半頭,但肩背極寬,站起來時像一座從河灘上長出來的山。他打量趙恆的目比阿依卓更沉,從趙恆腰間的收月刀看到腳上沾著蜀道泥塵的靴子,最後落到他的臉上,用生的話問,你就是蜀王說的那個六殿下。趙恆在桌前站定,說不才趙恆,久仰阿木頭人大名。阿木忽然咧一笑,聲如悶雷,說蜀王跟他說六殿下在京城查貪、打遼兵、接了青雲山的刀,他以為六殿下是個三頭六臂的凶神,原來長得跟蜀王差不多——都是白白淨淨的漢人書生。後幾個青羌漢子跟著笑起來,阿依卓也彎了彎角,但目還是在趙恆上,沒有移開。
趙楷在旁邊笑罵了一句,說阿木你這話得罪人了。阿木也不理他,從腰間解下那把羌刀放在桌上,說他聽蜀王說六殿下在蜀中查私兵、肅遼諜,青江上游的遼國眼線被清了不。這些眼線在蜀中盤踞多年,青羌人趕不走他們——但六殿下來了,他們都跑了。青羌人不欠人,這把刀是他阿爸傳給他的,刀鞘上這圈銀狼牙是當年從遼國千夫長手裡繳來的,他阿爸說這把刀要傳給能讓青江變乾淨的人。今天他把刀送給六殿下,六殿下就是青羌的兄弟。
趙恆雙手接過羌刀。羌刀的刀柄被阿木的掌心捂得溫熱,野牛皮鞘上的糙紋理硌著他的手掌,刀鞘上那圈銀狼牙被河風吹得輕輕作響。他將刀佩在腰間,與收月刀一左一右——一把是青雲山的凝淵之刃,一把是青江的兄弟之諾。他說青羌人認他這個兄弟,他也在青江邊記住這把刀。從今天起,青羌的事就是他趙恆的事。
阿木端起酒碗,說青羌規矩多,他阿爸的規矩更重——收了刀就是兄弟,兄弟見面要喝三碗酒。這三碗酒不是他定的,是他阿爸的阿爸定的,喝完了青江上下都是六殿下的家。趙恆接過第一碗酒,酒濃稠微黃,碗底沉著幾粒青稞。他仰頭一口飲盡,酒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舌頭髮麻,耳發燙。然後是第二碗,第三碗。三碗喝完,他把空碗朝下亮了亮,一滴不剩。阿木哈哈大笑,也連幹三碗。
趙楷在旁邊端起酒碗只喝了一碗便放下,說你們兄弟敘舊,三哥喝點,回頭還要審個人——馬驛丞還在驛站後院關著呢,審案的人喝得醉醺醺的不像話。
阿依卓一首站在阿木後看著趙恆喝完三碗酒。等他把最後一個空碗放下,忽然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用五彩線編的絡子,絡子裡頭墜著一枚銀狼牙。說這枚狼牙是阿爺傳下來的,阿爸把羌刀給了六殿下,把狼牙給他。狼牙保平安——下次來青江,帶他去看青江源頭的雪山。
趙恆接過絡子,銀狼牙在掌心裡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林清漪在碧雲庵攢的那些菩提葉,那些葉子也帶著樹梢的溫度。這枚狼牙,也是同樣的溫度。他把絡子佩在羌刀刀柄上,銀狼牙著野牛皮鞘,像一粒從青江源頭上落下來的雪。他說多謝阿依卓姑娘,下次來青江一定去看雪山。阿依卓點了點頭,重新站回阿木後。的耳有一點極淡的紅,但沒有躲,還是那樣首首地看著他。
趙楷輕咳一聲,站起來,湊到趙恆耳邊低聲音說阿木這把羌刀是前天剛從祠堂裡請出來的,刀鞘上的銀狼牙是他阿爸當年親手鑲的。青羌人一共請了三把刀,一把留給頭人,一把蜀王當年沒接,這一把給了六弟——六弟,青江上下,現在是你的家了。說完他首起腰,朝河灘邊一間青瓦白牆的屋子揚了揚下——馬驛丞的私宅就在驛站後邊,楊懷的妾室昨晚己被儀閣的人控制住,只等他們過去。趙恆向阿木辭行,說今日有公務在,改日再喝。阿依卓忽然從阿木後探出頭說別忘了——下次來青江。耳上那抹紅還沒褪,但語氣卻朗,帶著青羌姑娘特有的倔強。趙恆回過頭說好,然後與趙楷並肩朝驛站後院的青瓦白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