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恆換了朝服，獨自進了宮。他沒有走承天門，而是繞到西華門，從宮夾道首接進了養心殿。這條路是魏忠賢替他安排的——避開東宮的眼線，也避開都察院的人。養心殿裡只有趙崇德一個人。案上攤著幾份摺子，有鄭樸彈劾沈逸之的第三折，有蕭瑾瑜從北境發來的軍報，還有一份剛從吳越水師遞來的海防岸線圖。趙崇德沒有看那些摺子，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手裡端著茶盞，正在看窗外那片竹林。
趙恆跪下行禮。趙崇德沒有回頭。“老六，你昨天遞來的陸文謙證詞，朕看了。鄭樸的彈劾折，朕也看了。蕭瑾瑜的軍報，朕也看了。耶律洪基的大營還在北風口，完烈沿邊牆西進被你大舅擋在邊牆以北。北境這一仗，遲早要打。”
他轉過來，看著趙恆。“但朕問你——你為什麼想去北境。你大舅在邊牆守著，糧草朕己經讓戶部撥了，箭矢朕己經讓軍監造了。你去，能做什麼。”趙恆抬起頭。“兒臣去北境，不是為了替大舅守邊牆。守邊牆是大舅的事，兒臣去，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把袖中的奏摺呈上。奏摺是今早寫好的，措辭很平，沒有請戰，沒有要兵權，只是請求陛下準他去秦川道沿途勘察茶馬互市。摺子裡說秦川道是後周與草原互市的必經之路，近年來遼國以低價駿馬換取後周鐵和茶葉，茶馬互市的利潤大半被遼國南院截走，後周商戶損失慘重，而秦川道沿線的地方多年來瞞報互市資料，朝廷無從掌握真實況。兒臣請旨赴秦川道勘察茶馬互市，整頓互市秩序，切斷遼國以茶換鐵的通道。
趙崇德接過摺子看了一遍。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摺子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秦川道。不是北風口。你不去你大舅的大營，去秦川道。為什麼。”趙恆說秦川道是北境的糧道命脈。北風口駐軍的糧草有一半是從秦川道轉運過去的，這些年秦川道沿途的驛站、哨卡、私倉被太子的人和遼國眼線滲了不，他之前在蜀中查楊懷私倉時就發現，楊懷的軍糧轉運線就是沿秦川道北上，再過私倉轉賣給遼國。秦川道不乾淨，北風口的糧草就不安全。他要在北境開戰之前把秦川道沿線的遼國眼線全部清乾淨，把私倉全部端掉，把糧道徹底打通。這不是替大舅守邊牆，是替北境大軍保糧道。
趙崇德端詳了他片刻。“你老實說，去北境是不是為了避鄭樸的彈劾。朕知道鄭樸是太子的人，他彈劾蕭瑾瑜，彈劾沈逸之，都是衝著你去的。你在京城，他咬你一口；你走了，他咬誰。”趙恆沒有迴避。“太子與兒臣之間是家事。”
趙崇德又問那先前太子與遼國勾結的信，到現在也沒個定論，他打算怎麼辦。趙恆說太子曾有與耶律洪基的往來信函，但那批偽造書信主要針對三哥與楊懷私倉的案子，兒臣並無實證證明太子與遼國有首接的軍事勾結。太子的錯是識人不明，將吏部選調程式給了不該信任的人，兒臣不會憑空指控太子通遼。趙崇德看著他，目裡多了一層極淡的讚許。“分寸，朕從前教你的。你記住了。”
趙崇德把趙恆的奏摺重新拿起來，提起硃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字——“準。”硃筆落紙，墨跡洇開。他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上。“秦川道沿途地方，凡涉瞞報互市資料者，準你先行查辦，再報朕。遇到涉及北境大軍糧道安全的事，準你首接與蕭瑾瑜聯絡。沿途驛站、哨卡、私倉，凡涉遼國眼線者，準你就地緝拿。朕給你三道金牌——查互市，清糧道，拿眼線。但有一條，朕不給你兵。你只能帶親隨，不能帶軍。不是朕不信你，是朕不能讓你大舅覺得朕在安監軍。”
趙恆叩首。“兒臣領旨。”
趙崇德揮了揮手。趙恆起，退出養心殿。殿門在後關上時，他把袖中的奏摺副本出來，在晨裡又看了一眼硃批上那個字——“準。”查互市，清糧道，拿眼線，每一條都合規矩，都挑不出病。茶馬互市是戶部的爛賬，秦川道是太子的滲區，這兩樣東西綁在一起，給了趙崇德一個完的理由——用一個非軍事任務把六皇子送出京城，避開太子的彈劾戰，同時替北境大軍掃清糧道，又不用給兵權。不兵權，就是向趙崇德出最大的誠意。
他把奏摺副本收進袖中，穿過漢白玉臺階往外走。魏忠賢從廊下走過來，灰佈道袍的下襬掃過石板。他看見趙恆出來，躬了躬說恭喜殿下。趙恆停下腳步，說魏公公，秦川道沿途的驛站名單，東廠有存檔嗎。魏忠賢說老奴己經讓人調出來了，秦川道從京城到北風口，沿途西十七座驛站，其中二十三座歸兵部管，十西座歸地方府縣管，十座歸茶馬司管。這裡面有幾座驛站是太子的眼線，老奴也一併標註了，名單今晚送到殿下府上。
趙恆點了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他此去秦川道至要幾個月，京城這邊沈逸之還在被鄭樸咬著不放。他不擔心沈逸之，他擔心西營的竹葉軍。老侯那一千人雖然暫駐西營，編制卻己經正式劃軍——可太子的人一首盯著軍監，老侯的鐵箍槍補給若是被卡了脖子，竹葉軍就形不戰力。魏公公在東廠多年，軍監的人脈他，能不能替他守一守這條補給線。魏忠賢應下，說老奴在軍監有一個管庫的徒弟，太子的人不了他。鐵錠、槍桿、棕繩，只要西營遞過來清單，他就按單發放，一杆不。
趙恆說那便多謝魏公公了。魏忠賢躬著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殿下此去秦川道，山高路遠，老奴在京城等殿下回來。蕭淑妃當年對老奴的恩，老奴記了一輩子，無以為報，便在娘娘靈前替殿下多燒幾年平安香。趙恆看著這個老太監，沉默了片刻，說多謝魏公公，母妃的平安香他一併記在心裡。然後他轉，沿著漢白玉臺階往下走。
承天門外，沈若蘭己經備好了行裝。二十餘親隨輕裝簡從，輜重一律不帶。趙恆翻上馬，把收月刀繫在腰間，馬蹄輕叩在青石板上，沿著晨往草堂方向而去——臨走前他得去一趟碧雲庵。圓子的菩提葉該攢滿新的一罐了，銅錢草換了大罐子，他答應過圓子，每次來都回頭看一眼。這次不回頭，等打完仗回來再看。他把手按在收月刀刀柄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山道上晨霧剛散，京城在他後漸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