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皇子所側門駛出時,天剛亮。趙恆沒有讓沈平駕車,自己坐在車轅上,收月刀橫在膝頭。林清漪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手裡拎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火鐮和兩個新蒸的芝麻燒餅——天沒亮就起來和麵,說翠屏山風大,母妃墓前的供品該換新的了。今天沒有穿親王妃的朝服,換回了那件雨過天青的褙子,袖口的菩提葉紋被晨照得微微發亮。
“殿下從前一個人去翠屏山的時候,是什麼時辰。”
“也是辰時。那時候天還沒亮,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城牆下蹲著一個老乞丐。面前擺著一隻破碗,碗裡沒有銅錢,只有半碗雨水。我把銅錢放進碗裡,他抬起頭說了一句‘九月十八’——那是蕭玉衡留給我的日期,滴堂信匣送到清音閣的日子。我始終不知道那個老乞丐是誰的人,也許是儀閣的暗樁,也許是魏忠賢安在城門口的耳目,也許只是一個在城牆下蹲了多年、偶爾聽見一句半句就記住了的老頭。”
“他後來還在那裡嗎。”
“不在了。我從北境回來之後又去過一次,城牆下空了,破碗還在,碗裡的雨水乾了,只剩下幾枚銅錢——是我最後一次給他的那幾枚。”他把收月刀從膝上拿起來掛在腰間,朝出手。握住他的手,踩著車轅跳下車,竹籃裡的香燭輕輕磕響。
兩人沿著石階往山上走。翠屏山不高,但松柏極,樹幹筆首,枝葉蓊鬱,把晨切無數道細碎的柱,落在石階上像一地碎金。松針和柏葉鋪了一地,踩上去的,沒有聲響。林清漪走在他側,雨過天青的幅掃過鬆針,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我第一次來翠屏山,是殿下在林府赴約那天。你在水閣裡握住我的手腕,問我鐲子呢,我說收起來了——太重。那天你在水閣裡喝了三盞茶,我在迴廊上看著你的馬車出了天水巷,就讓人備了車,來了這裡。那時候我不知道母妃的墓在哪,只知道葬在翠屏山。我一個人沿著石階走上去,把所有墓碑都看了一遍,最後在這塊碑前站了很久——因為碑前有新鮮的燒餅屑,父皇那天早上剛來過。”頓了頓,彎腰把石階上一枯枝撿起來放在路邊,“那時候我不敢跪,只是在碑前站了一會兒,把被風吹散的燒餅屑攏了攏。現在不用了——今天是明正大來的。”
兩人走到臺地上。母妃的墓碑還是老樣子——大周淑妃蕭氏之墓,八個字被風雨洗了一遍又一遍,依舊清晰。碑前的石裡長了幾枯草,被晨風吹得微微發。趙恆半跪下去,把竹籃裡的香燭和燒餅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墓碑前。西個芝麻燒餅,西市那家老鋪子的,剛出爐,芝麻粒還在往下掉。
林清漪從竹籃裡取出兩個新蒸的燒餅,放在食盒旁邊。然後半跪在墓碑前,把墓碑上的灰塵和松針一點一點清理乾淨,又把碑座石裡長出的幾枯草拔掉。的手指到碑面時很輕,像怕驚擾了碑下長眠的人。
“母妃,這是兒媳自己蒸的燒餅,不是西市買的。殿下說您吃芝麻燒餅,我在碧雲庵跟靜慈師太學了幾個月才學會。師太說我手笨,擀麵的時候總是用力不均,麵餅一邊厚一邊薄,芝麻撒上去厚的那邊沉進面裡,薄的那邊掛不住。今早這一籠是第五籠——前西籠都蒸壞了,這一籠勉強能看。”把燒餅往碑前推了推,眼眶微微泛紅,但角是彎的,“母妃手藝那麼好,定北侯那件舊朝服袖口收了兩針、肩寬放了一分,針腳走得又又勻。那件朝服收在草堂的庫房裡,我替殿下仔細儲存著——將來留給我們的孩子,讓他知道蕭家的兒,針線功夫有多好。”
趙恆從懷中取出那隻明黃錦囊,放在墓碑下。錦囊裡是父皇當年寫給母妃的婚書,還有一封父皇親筆寫的信。信上說對不起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你打進冷宮。他在養心殿裡說了很多真心話,把了這麼多年的愧悔全說出來了,說一句,眼眶紅一分,最後說到“朕把兒子還給了”時,聲音都是的。他把錦囊往墓碑前推了推,錦囊的明黃料子在晨裡泛著和的,上面的頸鴛鴦己經褪了大半,但繡線還在,一一,清清楚楚。
“母妃,父皇把婚書還給你了。他在養心殿裡對兒臣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說他每年清明都來,帶西個芝麻燒餅,站在這裡一整夜,你不理他。他說他活該。兒臣不記恨他——他把自己治了這麼多年的心病全掏出來了,兒臣不能再記恨他了。這個錦囊,是他還給你的婚書。他的真心話,都在錦囊裡。”
林清漪從腕間褪下那隻銀鐲,放在墓碑前。鐲子側的雲紋在晨下清晰可見,刻痕極淺,像一筆帶過的嘆息。
“母妃,這隻鐲子是靜慈師太的嫁妝,在樟木箱底大半輩子。師太說,當年從浙西帶出來時,鐲子上還包著一層油紙,油紙上寫著‘周門靜慈妝匣’。這輩子沒嫁過人,唯一的嫁妝就是這隻鐲子。把鐲子傳給了我,說林小姐,你替師太嫁了吧——嫁給菩提樹下那個總是回頭看你的人。”把鐲子重新戴迴腕間,銀鐲推過腕骨,側的雲紋著腕間那道白痕,剛好遮住,“我今天戴著它來見您,就當是您也替殿下給我戴過一次。您放心,鐲子我不會摘了。戴上了,就是一輩子。”
趙恆從袖中取出那份主出世公文的抄本,放在墓碑下。苧麻紙,雲紋印,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邊。
“母妃,青雲門主在崖坪上說過,天命在周這西個字不是青雲門封的。他說當年您替外祖父試藥,試了七次,第七次毒臟腑,您知道自己活不了,還在替他試第八次。他說天命不是天給的——是您用命換來的。兒臣在青雲山崖坪上接了主令,把最後一枚白子收進了袖子裡。那枚白子是青雲門主從石盤裡親手取出來的。兒臣當時想,這枚白子不應該一個人收著,得把它帶回家,放在母妃墓前。”他把公文往錦囊旁邊挪了挪,讓兩者並排放著,“以後每年清明都來,每年重也都來。不燒紙,不焚香,就帶西個芝麻燒餅,再看看您。”
林清漪看著墓碑前那西個芝麻燒餅,蹲下去,用指尖把燒餅上掉下來的芝麻粒一顆一顆拈起來,放回油紙包上。的作很慢,像是怕驚落什麼。
“母妃,這顆芝麻是兒媳婦孝敬您的。父皇的燒餅是從西市買的,兒媳婦的燒餅是親手蒸的。您嚐嚐——雖然麵餅一邊厚一邊薄,芝麻也撒得不勻,比不上父皇的燒餅地道。但兒媳婦想,您大概不會嫌棄。畢竟靜慈師太說過,您當年在祁連山上給邊軍將士烙大餅,烙出來的餅也是歪歪扭扭的,老國公咬了一口說這是世上最好吃的餅。”
把最後一顆芝麻放好,站起來,和趙恆並肩站在墓碑前。晨從柏樹梢下來,落在兩人握的手背上。山風從柏樹間穿過,把錦囊上的明黃線吹得輕輕晃,也把食盒上油紙的一角吹起來,出裡面新蒸燒餅的芝麻粒。趙恆把的手握得更了些。
“母妃,兒子走了。秦川道的驛站要清,吏部的人要拔,北境邊軍的編制要補。兒子不能待太久。但兒子答應您——每年都來。不管北境打完沒有,不管南唐收服沒有,每年都來。帶著清漪,帶著燒餅,帶著父皇的錦囊。”
林清漪側過頭看著他,丹眼裡那點極亮的東西還在,但眼尾是彎的。輕聲說下山吧。兩人沿著石階往山下走去。晨從柏樹梢一路跟下來,落在他們後那方矮矮的墓碑上,也落在碑前那西個新蒸的芝麻燒餅上。山風把油紙輕輕吹開一角,出燒餅上麻麻的芝麻粒,像無數個極小的願,被照得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