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接過應衛民寫著地址和電話的紙條，指尖著那薄薄的紙片，心裡竟生出幾分造化弄人的慨。當年為了謀一份安穩工作，低眉順眼跑了多趟，求了多人，難如登天；如今工作穩當了，也嫁了人，日子過得平淡踏實，這般求之不得的機會，反倒平白送上門來。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看不出半分心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我回去想想，有訊息了再聯絡你。”
心裡卻早己有了定論——聯絡？自然是不會再聯絡的。對眼下的日子本就滿心滿意，家屬院的小窩溫馨踏實，不比滬市那大城市的陌生漂泊；更何況，走了，陸今安怎麼辦？之前暑假回家一個月他都不願，這要是被借調走幾個月，他還不把折騰死！最重要的是現在外面的環境也並不是很舒坦。
火車哐當哐當地晃了兩天多才到終點站，那個應衛民早在前一站就下了車，臨別前還笑著叮囑別忘考慮，立夏也只是淡淡應了聲，轉頭便將那紙條塞在了行李最深，再沒想起。到站後，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裡面就幾件換洗和那本畫滿小人的畫冊，又扯出一條藏青巾，仔細包住頭，又拉了拉邊角，遮住大半張臉，上的灰布褂子本就洗得褪了，沾了些旅途的灰塵，這般打扮下來，混在人群裡，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半點看不出平日裡豔的模樣。
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下火車，又輾轉坐了兩趟搖搖晃晃的客車，到了離家屬院最近的街上，餘下的路沒有車，只能靠步行。彼時日頭正烈，曬得人頭皮發疼，拎著行李走了足足一個小時，磨得腳後跟生疼，等終於瞧見家屬院那悉的圍牆時，整個人早己狼狽不堪。頭髮糟糟地在鬢角，服皺的，沾了不塵土，平日裡緻乾淨的小臉，此刻滿是倦意。
拖著步子剛拐進家屬院的巷子，就撞見了迎面走來的湯雪芝。立夏實在累得提不起力氣，連客套的招呼都懶得打，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想繞過去。誰知湯雪芝看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雖撐著沒笑出來，角卻不控制地向上翹著，怎麼都不住，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玩味：“呀，元老師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你家陸團怕是都要被人照顧著出院了。”
立夏腳步猛地一頓，心裡咯噔一下，揪了，忙抬眼看向：“陸今安住院了？”就知道他不來接自己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只有那句“被人照顧”倒不在意，畢竟陸今安對是什麼樣還是知道的。
湯雪芝抿了抿，眉眼間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和挑撥，那眼神落在立夏上，帶著點幸災樂禍：“是啊，都住好些天了。我還以為，你是故意在外頭耽擱，不想回來照顧他呢。”
這話像針，一下扎進立夏心裡，瞬間慌了神，一顆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的。湯雪芝那副神，那話裡有話的語氣，哪裡還聽不出來？陸今安定是傷得不輕，否則湯雪芝不會是這副模樣。再也顧不上渾的疲憊，也顧不上回家放行李，轉就往院外跑，腳步又急又快，連後湯雪芝的目都顧不上理會。
湯雪芝看著立夏慌不擇路跑遠的背影，角的笑意再也不住，肆無忌憚地揚了起來，眼裡滿是算計和得意。心裡暗暗想著：這下，看你這狐狸還怎麼得意，我倒要看看，陸今安還會不會對你一心一意！
立夏一路疾跑，凌的頭髮下是驚慌的小臉，上的服沾了塵土，風塵僕僕地衝到醫院門口，連口氣都沒勻，便徑首往住院病房的方向走。這年代的醫院哪裡有後世那般層層疊疊的高樓和複雜的掛號繳費系統，就只是一棟簡簡單單的二層紅磚小樓，牆面刷著斑駁的白灰，一樓敞著門，能看見裡面擺著幾張診療床，是看病、輸的地方，角落的視窗還掛著“藥房”的木牌，二樓則是清一的住院病房，一目瞭然。立夏門路，本不用找護士詢問，抬腳就蹬著水泥臺階往二樓走，臺階被踩得發，走得又急，鞋跟磕在臺階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在安靜的醫院裡格外清晰。
樓下還能聽見幾聲病人的咳嗽和護士的叮囑，二樓卻明顯安靜了許多，連腳步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立夏放輕了步子，沿著走廊挨個病房看過去，病房的門大多虛掩著，裡面偶爾傳來低低的談聲。走到走廊最後一間病房時，裡面傳來的一道滴滴的聲，瞬間讓的腳步頓住，那聲音乎乎的，帶著刻意的：“今安哥哥，你吃不吃蘋果呀？我幫你削皮好不好，削得薄薄的，一點都不。”
接著，陸今安略顯冷淡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幾分不耐，卻又刻意著音量，大抵是顧及著對方：“不用，你回自己病房好好休息，我這邊有人照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