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一天天過去。活人不吃不喝這麼多天。也快死了。更何況,連呼吸都沒有。
君凌絕怕了。恐懼一點一點滲他全。他渾冰涼。幾乎和十七的溫度一樣。
他低下頭,把的手在自己額頭上,閉上眼。“清,”…“你還要睡多久。”沒有人回答他。他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你還要讓我等多久。”……
沒有人回答他。
秦醫正把自己關在藥廬裡,己經七天沒出來了。桌上攤滿了書冊,他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背,兩手撐著額頭,花白的頭髮從指裡出來,糟糟的。
他的頭髮本來就白了,這幾天看著又白了許多。這七天。他愁啊。不是一般的愁。方子就差最後一步,他知道那一步在哪兒,可他想不出那一步該怎麼走。像是眼前蒙了一層紙,過去就能看見,可他捅不破。
王爺那邊還在等。他不敢去見王爺,不敢看那雙眼睛。他知道王爺急,他更急。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急得飯也吃不下。他還不敢急,他怕他一急,那最後一步就更想不出來了。他坐在椅子上,兩手撐著額頭,一不,心想著,如果十七在就好了,還能幫他想一想。
哎,…可那丫頭還沒醒。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翻來覆去看了幾百遍的方子,那些藥材,那些劑量,那些炮製的方法。它們在他腦子裡轉啊轉,像磨盤一樣,碾得他腦仁疼。他把頭埋在掌心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到底還差什麼……”。
“到底還差什麼……”他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沒有人回答他。屋裡只有藥罐咕嘟咕嘟的聲響,和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被他畫得七八糟的藥方。他的手指了眉心。
算了!
“死馬當活馬醫。”“不能再拖了。”他站起,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爐子前,把藥罐端下來,放在桌上。蒸汽頂開蓋子,一苦的藥味瀰漫開來,嗆得他咳了兩聲。他拿起那張畫滿塗改的藥方,又看了一遍。
沈慕風來過幾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君凌絕還坐在床沿上,握著葉十七的手,低著頭。沈慕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看見君凌絕的背影,看見他那幾天沒換過的裳,看見他那糟糟的頭髮。他想進去,想把他拽起來,想給他一拳,想罵他一句“你他媽的還是不是君凌絕”。可他沒有。他轉走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禿禿的樹下,站了很久。
今天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走。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君凌絕坐在床沿上,握著葉十七的手,低著頭,一不。他的背影比前幾天更瘦了。沈慕風的眼眶紅了,是氣的。他真想跟他打一架。把他打醒,把他打回那個他認識的君凌絕——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攝政王,那個在北境千軍萬馬前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那個他認識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服過輸的人。
可他打不醒他。他認識的那個君凌絕,好像己經跟著葉十七一起走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只剩一副殼子。
“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君凌絕嗎?”他問自己,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他當然知道答案,不是了。
堂堂攝政王,為了一個人,把自己熬這個樣子,說出去都沒有人信。可他信。他眼睜睜看著的,這麼多天,他不吃不喝,到不眠不休。他都看見了。他心疼,他比誰都心疼。可他幫不上忙。他不會醫,不會解毒,不會把葉十七從鬼門關拉回來。
沈慕風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拍了那一下之後,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走掉。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攥,指節泛白,又鬆開。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推門走了進去。腳步很輕,這回不是怕驚著誰,是有些底氣不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站在君凌絕後,張了張,沒發出聲音。又張了張,還是沒發出聲音。他閉上,結滾了一下,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氣嚥下去。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的屋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十七要是能看見,也不會希你這樣?如果醒來,看見你這副鬼樣子,你想讓看見嗎?”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不是因為沒詞了,是因為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用力咳了一聲,把那東西咳掉,繼續往下說。“現在外面都什麼樣了,你知道嗎?疫病還在擴散,又封了好幾個村子,藥材又不夠了,人手也不夠,京兆府的人天天往王府跑,求見你,你不見。太醫院的人天天往宮裡遞摺子,求皇上拿主意,皇上能拿什麼主意?他才多大?他扛得住嗎?”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有些急。
“你是天祁的攝政王。”他一字一句的,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天祁的攝政王啊,你怎麼能——怎麼能為了兒私,不顧黎民百姓?”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說出“兒私”這西個字。他這輩子最看不起那種把兒私掛在邊的人,覺得矯,覺得麻。可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矯,不是麻,是實在找不出別的詞了。他現在理解了。
,字,真要命。
沈慕風噼裡啪啦說了一大串,像連珠炮似的,把憋了七天的話全倒了出來。倒完了,他站在那裡,口起伏著,著氣,看著君凌絕的背影。他沒有底,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用,不知道君凌絕聽進去了沒有。
他等著。屋裡很靜。君凌絕沒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沿上,握著葉十七的手,低著頭。沈慕風看著他,有些氣有些心疼。他張了張,說道:在給你一天時間。你自己想清楚。說完,他轉出了門。
君凌絕坐在床沿上,握著葉十七的手。沈慕風的腳步聲己經聽不見了,屋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挲著,一下,一下。他低著頭,看著的手說道:…
“清,你聽見了嗎?”他頓了頓,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苦。“沈慕風都著急了。”他今天說的那些話,肯定是憋了好幾天了,憋不住了才說的。”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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