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幾里地之後,納蘭燼的馬漸漸慢了下來。不是馬累了,是他不想跑了。
韁繩鬆鬆地握在手裡,馬漫無目的地走著,蹄聲嘚嘚的,在空曠的道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發空。天暗下來了,落日還剩最後一點餘暉,掛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拖在後,像甩不掉的東西。
他一個人坐在馬背上,子微微晃著。角輕輕揚了一下——可那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認了。
“哼,納蘭燼啊納蘭燼。”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風把他的話吹散了,散在這條空的路上,沒人聽見。他頓了頓,角那弧度又深了些,可眼底的卻暗了下去。
“你好人做得夠久了。什麼時候也該為自己想想。”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苦笑從他臉上慢慢漾開,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洇得到都是。他在這世上的朋友不多,一隻手數得過來。秦搖算一個,葉長雲算半個。剩下的,就是了。
是永州後山那片竹林裡遇到的。他被人追殺,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裡。他救了,後來也救了他。再後來……好像都是他的一廂願。他知道是姑姑的兒——也許他護著,只是因為這一層。可他騙不了自己。他心裡清楚,那點緣的牽扯,早就不是他放不下的理由了。
這個人,他護著。
因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前面越來越暗的路——因為他知道,值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還沒來得及下去,一滴眼淚就掉了下來。不知道是被風沙吹的,還是自己掉下來的。沒有聲音,沒有泣,只是兩道水痕從眼角下來,順著臉頰,淌進角。鹹的。
他沒有。也沒有。
他就那麼坐在馬背上,讓那滴淚自己幹。臉上的苦笑又漾開了,比剛才更深,也更苦。
“行了。”他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人家回去了,你也該回去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他的手指把韁繩攥得死。指節泛白。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點氣被他生生了回去。
他首起,把韁繩握,馬鞭一揚。
馬跑了起來。朝著南邊,朝著青竹山,朝著他那間沒有的竹屋。風吹著他的臉,把他臉上的淚吹乾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納蘭燼。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了。
天完全暗了。向北的道上只剩他們這一匹馬,墨影不知道是在後面還是跑在前面,不見了。馬蹄嘚嘚的蹄聲敲在寂靜裡,像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君凌絕的手一首攬在十七腰上,沒有鬆開過。靠在他懷裡,後背著他的膛,隔著料能覺到他上的溫度——暖烘烘的,實實在在的,像這沉沉的暮裡唯一的熱源。跟納蘭燼騎馬時不一樣。那時也坐在前面,他坐在後面,兩個人之間總隔著一點距離,不遠不近的。
現在不一樣了,的後背著他的口,連他呼吸時腔的起伏都能覺到,一下一下的,很穩。
“冷嗎?”君凌絕低下頭,著的耳朵。聲音不大,可聽得清清楚楚。搖了搖頭,頭髮蹭著他的下,的。他沒有躲,反而把下擱在發頂,輕輕蹭了蹭。“要不要歇一會兒?”又搖了搖頭,這回連話都懶得說了,只含混地“嗯”了一聲,尾音的、懶懶的,像一隻被人順了的貓,終於肯把肚子出來。
他的角彎著。從追上的那一刻起,這個弧度就沒有放下來過。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笑。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角是平的,抿著,擰著,像一把被在鞘裡的刀,冷,鋒利,誰也不讓。可現在那把刀的鞘被走了,刀鋒在外面,卻沒有傷人,只是在這暮裡泛著溫潤的,像終於等到了值得出鞘的那一刻。
他把又往懷裡攏了攏,下抵著的發頂。風吹過來,把的頭髮吹到他臉上,細細碎碎的,得不行。他沒有拂。他捨不得拂。這是的氣息,是還在這裡的、活生生的證據。他在夢裡聞過無數次這個味道,每次手去夠,醒來都是空的。現在終於不是夢了。他的眼眶又有些,可他忍住了。他是攝政王,他還要面子的。
十七靠在他懷裡,的角也是一首揚著的,這一路也沒有掉下來過。
兩個人騎著一匹馬,飛快地走在道上。天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出半張臉,涼涼的月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一個嵌進另一個裡面,分不出你我。
他們就這樣跑著,誰也沒說話。可誰都知道,有些東西不用再說了。這一個多月的等待、焦灼、不安、失眠,都在這一個擁抱裡了。化了溫度,化了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