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斷紋琴與無絃音
壹·桐木的死與生
我藏有一張琴。
不是那種價值連城的唐琴宋琴，也不是博館裡被玻璃罩封存的死。它是一張斷紋琴，桐木所制，出自一位早已故去的、名不見經傳的斫琴師之手。琴通發黑，那是歲月和手澤共同浸染的結果。最為特別的，是它上那一道道如冰裂、如蛇腹、如牛的斷紋。
每一道斷紋，都是一次死亡，也是一次重生。
古人制琴，講究“選材良，用意深”。梧桐木必須生長在高山之巔，迎風雨，看盡雲捲雲舒，待其質地通，紋理直而不曲，方可砍伐。但這只是開始。斫琴師要將木頭剖開、打磨、火烤、上漆，歷經數十道工序，甚至要埋土中數年，讓它地氣的冷與溼。
這是一個極其殘忍的過程。木頭原本的生命被強行打斷，它的細胞在烈火中裂，在漆裡窒息。它在痛苦中扭曲，在抑中變形。那些我們後來稱之為“斷紋”的麗裂紋，其實就是木頭死前最後的嘶吼，是它靈魂崩裂的痕跡。
我常常對著這張琴發呆。指尖劃過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紋，像是一位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一段被風乾的往事。
我們的人生，何嘗不是這樣一張斷紋琴？
我們赤條條地來到這世間，原本也是一段紋理順直、潔白無瑕的木頭。我們被父母、被社會、被教育、被職場，一刀一刀地砍削。我們被生活的烈火烘烤，被命運的漆一層層封固。我們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失去了水分，失去了彈，變得堅，變得冰冷。
我們上的那些“斷紋”，那些傷疤，那些裂痕，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憾，其實才是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證據。
我們拼命地想要修補這些裂痕，想要掩蓋這些瑕疵。我們用脂遮住皺紋，用笑容掩蓋眼淚，用功掩蓋心的空虛。我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如新，完無瑕。
但我們錯了。
真正的，恰恰在於這些斷紋。
一張沒有斷紋的琴，是死琴。它發出的聲音，浮泛、輕飄，沒有厚度，沒有重量。只有那些歷經歲月滄桑、佈滿斷紋的老琴，才能在絃震之時，發出那種蒼古、沈靜、甚至帶著一悲涼的“太古之音”。那聲音，不是木頭在響，是時間本在迴響。
我們在浮世中修行，其實就是在修一張這樣的琴。我們不要求它完，我們只要求它真實。哪怕滿裂痕，只要還能發出聲音，就不算白活。
貳·殘局與枯子
除了琴，我還下棋。
但不是那種分秒必爭、殺氣騰騰的現代競技圍棋。我偏那種殘局。棋盤上黑白錯，局勢混，幾顆棋子被圍得水洩不通，看似已是死棋，卻往往暗藏一線生機。
我有一罐圍棋子，雲子。黑子若置白瓷盤中，則黑如濃墨；若迎視之，則碧綠之。白子溫潤如玉，卻又冷得像冰。
下棋的人，往往執著於“生”。每一步都要算計，每一步都要求活。我們害怕被吃掉，害怕被包圍，害怕被絕境。我們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挪著，生怕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但我對“死”更有興趣。
圍棋裡有一種境界，“共活”。雙方互相纏繞，誰也殺不死誰，誰也離不開誰，最後只能共存。還有一種，“雙活”。兩塊棋都沒有兩隻真眼，按理說都是死棋，但因為互相氣，反而都活了下來。
這像極了我們的人際關係。
我們以為我們要做那個贏家，要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但最後發現，我們往往是在一種“共活”甚至“雙活”的狀態裡，苟延殘。我們和我們的父母，和我們的人，和我們的朋友，互相纏繞，互相牽制，互相折磨，卻又誰也離不開誰。
我們上的那些“”，其實就是棋盤上那些糾纏不清的棋子。我們想清理它們，想把這些麻一樣的線條理順，但往往越理越。
不如就讓它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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