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秋來得比從前了。
他忙著把程記書局的生意從上海往香港擴充套件，忙著在南洋鋪開《海上花》的銷售渠道。
但我心裡清楚，他不常來，不是因為這些事。
他以前也忙，但隔三差五就來聽心閣坐坐，帶一本新出的書，帶一盒朋友從國外寄來的巧克力，帶一張他新淘到的老唱片。他來了也不做什麼，坐在客廳裡喝杯茶，聊幾句天，看看我桌上攤著的稿紙，翻翻我最近在讀的書。有時候坐不到半個時辰就走了，像一陣風，來去都沒有聲響。
但今年，這陣風停了。
九月中旬他來過一次，帶著程記書局新出的幾本樣書，其中有一本是我寫的《聽心》的第三版加印。他把樣書放在茶几上，坐下來，小玉端上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目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上。
“吳小姐，你最近跟沈念舟走得很近？”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投稿的時候就開始了。
他點了點頭。
“我早就應該看出來的。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樣。
他說得對。我對程硯秋的欣賞、激、敬重，都是真的。但那不是心。心是控制不住的，是你明明不想看一個人、眼睛卻自己跑過去的。是你在人群中聽到他的聲音、耳朵就自己豎起來的。
“程先生，對不起。”
“不用道歉。喜歡誰是你的自由。你不需要為這個道歉。”
他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吳小姐，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不知道。”
“你第一次來《申報》投稿的時候。後來讀你的稿子，讀你的小說，讀你的專欄。我發現自己不是在編稿子，是在等你寫。每當你稿的日子，我一大早就來辦公室，坐在那裡等。”
他轉過，背靠著窗臺。
“我對你，不是欣賞，不是佩服，是喜歡。從第一眼就開始了。但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機會。你對我客氣、面、周到，但不親近。你請我喝茶，但不是為我泡的。你留我吃飯，但不是為我做的。你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是你的出版人，是你的合作伙伴，是你的朋友。”
他靠在那裡，從窗戶裡過來，把他臉照亮。好看的人，即使在難過的時候也是好看的。但他的好看跟我無關，從來都無關。
“我以為只要我等，只要我站在你旁邊，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但我錯了。你看到我了，但沒有心。”
窗外的風大了些，把最後幾片梧桐葉從枝頭扯下來，捲到空中，翻了幾翻，落在地上。
“程先生，你對我好，我很。但不是心。”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今天來問你，不是想聽到不一樣的答案，是想讓自己死心。”
他苦笑了一下。
“程先生，你會遇到一個真心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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