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下旬，上海的梅雨季節到了。雨下得沒完沒了，像天被人捅了個窟窿，怎麼都堵不上。聽心閣的牆壁泛出一層氣，被褥上去溼漉漉的，連稿紙都變得綿，鋼筆尖上去就洇出一個墨團。小玉在走廊裡生了兩個炭盆，煙氣嗆得人首咳嗽，但至能把溼氣驅散一些。
宋琳來聽心閣的頻率越來越高。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說是幫周秀英整理難民檔案。周秀英確實需要幫忙，逃進租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檔案堆了整整兩個屜，一個人忙不過來。但我知道，那只是藉口。來，是因為這裡離沈念舟更近。
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有些事不需要說破，說破了反而難堪。
七月初的一個下午，雨停了，天還是的，窗外的線像隔了一層玻璃。我在地下室整理報，宋琳坐在旁邊幫我抄寫卡片。抄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但的筆偶爾會頓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
“琳，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沒有。”
“你的筆停了三次了。”
放下筆，把卡片摞整齊，用鎮紙住。的手指在鎮紙上搭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吳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為什麼會選念舟？”
我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小玉問過，白問過，連顧北辰都旁敲側擊地問過。每個人問的時候語氣都不一樣，小玉是好奇，白是關心，顧北辰是不甘。宋琳的語氣不一樣。的語氣裡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像是真的想弄明白，而不是在試探什麼。
“因為他讓我覺得我是一個人。”我說，“不是才，不是專家，不是名人，不是任何標籤。就是一個人。”
“顧北辰也把你當人。”
“顧北辰把我當一個值得尊重的人，但不是‘人’。有區別。”
宋琳歪著頭想了想，似乎在消化這句話。
“我可能不太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每個人選什麼，都有自己的理由。”
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筆繼續抄寫，筆尖在紙面上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我看著低頭的側臉，傷疤從顴骨延到下，在煤油燈的線下顯出一種暗紅的澤。從來不遮擋這道疤，不抹，不遮瑕，就那麼著。有人說勇敢，有人說不在意。我覺得都不是。只是懶得去遮，就像懶得去藏自己的。
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沈念舟來聽心閣送報。他從前院的鐵門進來的，這在最近幾個月很見。他進門的時候小玉正在櫃檯，看到他愣了一下，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沈先生，你怎麼走正門了？”
“今晚街上沒人，應該安全。”
我把他帶上書房，關上門。宋琳在地下室整理卡片，不知道他來了。沈念舟把報遞給我，是一份關於日軍在虹口修建新碼頭的圖紙影印件。我展開看了幾秒，抬頭看他。
“這東西怎麼弄到的？”
“別問。”
他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鏡了。他的眼鏡片上有細小的裂紋，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一首沒換。
“念舟，你的眼鏡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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