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錄》驚浪(1)

驚浪

九月，南洋的天氣又變了。

不是雨季那種沒日沒夜的暴雨，而是一種悶悶的、得人不過氣的熱。雲層很厚，得很低，像是要掉下來。海面上也不平靜，浪比平時高，風比平時大，漁船都不出海了，系在碼頭上，隨著浪一顛一顛的。

“要來臺風了。”阿說。

林驚羽不知道颱風是什麼。阿比劃了半天，他也沒完全聽懂，但看阿的表，那不是什麼好東西。阿幫他們把麵館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又把門口的招牌取下來，收進屋裡。那棵種在陶盆裡的桂花樹也被搬進了屋裡，放在靠牆的位置，沈懷秀還用一塊布把花盆裹住了。

“颱風來了，會不會把房子吹倒？”林驚羽問。

“不會。但會吹壞窗戶。”阿說，“你們晚上別出門。待在屋裡。”

那天夜裡，颱風真的來了。

風很大，大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地之間吼。窗戶被吹得哐哐響，木板釘死了，但風還是從隙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雨不是下的，是橫著飛的，打在牆上，打在門上，打在屋頂上，劈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房子上扔石子。

林驚羽躺在床上，睡不著。段凜戈躺在他旁邊，也沒有睡。兩個人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誰都沒有說話。

“段凜戈。”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你說不怕的時候，就是怕。”

段凜戈沒有說話。他在黑暗中出手，握住了林驚羽的手。手很暖，雖然外面風大雨大，但這隻手是暖的。

風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風停了，雨也停了。林驚羽推開門，外面的世界變了樣。巷子裡的樹倒了好幾棵，有的連拔起，有的攔腰折斷。屋頂上的瓦片被吹掉了一大片，地上全是碎瓦。阿家的籠被吹翻了，跑得到都是，阿追著一隻母，跑得滿頭大汗。

“沒事。颱風年年有。”阿笑著說，把那隻母抓住了，塞回籠裡。

段凜戈爬上屋頂，把碎掉的瓦片換下來，用新瓦片補上。林驚羽在下面遞瓦片，一塊一塊地遞。段凜戈接過瓦片，鋪在屋頂上，用泥糊住隙。他的作比在香港的時候更練了，像是在屋頂上幹過很多年。

“段凜戈，你以前修過屋頂？”

“沒有。但看過。”

“看誰？”

“看沈懷安。他在部隊的時候，營房的屋頂了，都是他修。”

林驚羽沒有說話。

沈懷安死了快一年了。但他的影子還在。在段凜戈的話裡，在玉蘭的手帕裡，在沈懷秀的桂花樹裡。哪哪都有他，哪哪都看不見他。

麵館的窗戶被吹壞了兩扇。林驚羽找了幾塊木板，釘上去，暫時擋著。玉蘭的茶館也遭了災，門口的招牌被吹掉了，摔兩半。玉蘭撿起來，看了看，說還能用，讓林驚羽幫他粘一粘。

蘇婉的屋子在茶館後面，屋頂也被吹壞了一塊。一個人住，沒有人幫修。段凜戈知道後，扛著梯子去了那邊，把屋頂補好了。蘇婉要給他錢，他沒要。

“不用。一碗麵的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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