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阿帶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在每個人口。山本在查他們——從哪裡來,什麼時候到的,跟誰有聯絡。段凜戈上說“查到了再說”,但林驚羽知道他已經開始想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一不地躺很久,腦子裡轉著無數條路,又一條條地否定。
那條小路是唯一的希。周明遠打水時發現的,往西翻山,穿林子,到海邊。海邊有船——阿說的,他的漁船被日本人徵用了,但還有幾條小船藏在礁石後面,是村裡人留下的,日本人不知道。
段凜戈決定賭一把。
不是所有人都走。人多了目標大,山路難行,人和孩子走不快。他說,讓蘇婉和沈懷秀先走。阿強也走,他膽子小,留下來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玉蘭不肯,說四個人來的,要走一起走。段凜戈說,你留下來,幫我看著麵館。你不在,山本會起疑。玉蘭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蘇婉也不肯走。說從上海跑到香港,從香港跑到南洋,跑夠了。沈懷秀也不肯,說樹還沒開花。段凜戈蹲下來,看著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對沈懷秀說:“樹我替你看著。你走了,它還在。你不走,它可能就沒了。”沈懷秀低著頭,眼淚掉在泥土裡,一滴,兩滴,三滴。
出發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雲層很厚,得很低,風也停了。巷子裡黑得手不見五指,只有麵館門口那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段凜戈把燈吹了,巷子徹底陷了黑暗。
周明遠走在最前面帶路。他揹著一捆繩子,一把砍柴刀,還有一壺水。蘇婉走在中間,沈懷秀跟在後面,阿強走在最後。四個人沒有帶包袱——包袱太大,太顯眼。蘇婉只帶了幾塊糕點和一包茶葉,沈懷秀只帶了沈懷安的那塊手帕和自己曬的幾朵桂花幹。阿強什麼也沒帶,兩隻手空空地垂著。
段凜戈站在巷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林驚羽站在他旁邊,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把匕首。玉蘭站在他們後,靠著牆,沒有說話。
“能到嗎?”林驚羽問。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周明遠走過。”
段凜戈的聲音很平,但林驚羽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的東西。他也在怕。怕那條路被日本人發現了,怕周明遠記錯了路,怕蘇婉走不,怕沈懷秀摔倒,怕阿強哭出聲來。怕很多事,但他沒有說。
他們站在巷口,等了很久。直到遠傳來一聲鳥——不是真的鳥,是周明遠約定的訊號,意思是“安全,繼續走”。段凜戈鬆了一口氣,轉過,走回了麵館。
“明天,山本還會來。”段凜戈坐下來,對林驚羽和玉蘭說,“他來的時候,麵館要跟平時一樣。你們倆,該拉琴的拉琴,該端茶的端茶。不能讓他看出來了幾個人。”
“他要是問呢?”玉蘭問。
“問就說回老家了。老家在南方,日本人沒打到那裡。”
玉蘭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林驚羽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又起來了,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也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硝煙。段凜戈躺在他旁邊,呼吸均勻。
“段凜戈。”
“嗯。”
“你說,們能到澳洲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蘇婉會認路。沈懷秀不會拖後。阿強雖然膽子小,但跑得快。”
“你呢?”林驚羽問,“你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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