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廣發的院子在鎮子東頭,挨著出鎮的大路。院牆不高,但上面滿了碎玻璃。他做的是黑市生意,倒騰皮和藥材,從境外進來的貨,再轉手賣到地。在這條線上跑了七八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幾個人翻牆進來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晾曬昨天收的一批羊皮。聽到靜,他猛地抬頭,看到牆頭上跳下來的人影,手裡的羊皮一扔,轉就跑。
三步。他只跑了三步。
兩個人在院子裡堵住了他,一個從正面撲過來,一個從側面抄了後路。他被按在地上,臉著冰涼的泥土,裡啃了一口沙子。他拼命掙扎,胳膊被反剪到背後,疼得他齜牙咧。
“你們幹什麼?”他扯著嗓子喊。
一張證件堵在他邊,那人的聲音不高:“回去再說。”
錢廣發不掙扎了。他趴在地上,著氣,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口那輛吉普車。他知道,這次來的不是公安,是比那些人更厲害的角。
周小山家在最南邊,離郵局最近。他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出門,騎著那輛綠的腳踏車,走遍紅旗鎮的每一條街巷。送信、送報、送包裹,誰家的信、誰家的報紙、誰家從外地寄來的東西,都經過他的手。他跟誰都認識,跟誰都聊得來,誰都不會對他起疑心。
今天他剛把腳踏車推出門,後座上的綠郵袋還沒掛好。門被推開,兩個人站在門口,堵住了他的路。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種笑容他很練,是送報時對每一個人都會出的、熱絡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同志,找誰?是要寄信還是?”
一張證件亮出來。紅封皮,國徽,編號。周小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被人掐住了嚨。他的手還扶著腳踏車,車把歪了,郵袋下來,掉在地上,幾封信散落出來。
那兩個人沒有彎腰幫他撿。一個人把腳踏車推到牆邊靠好,另一個人開啟車門。
“上車。”
周小山看了一眼那扇他每天進出的門,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腳踏車,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信。他沒有說話,低著頭上了車。
三輛車,三個人,同時啟。引擎聲在清晨的小鎮上低低地響著,像某種沉悶的鼓點。車駛出紅旗鎮,駛上通往邊防三團的砂石路。三輛車分了三個方向,一輛往東,一輛往西,一輛往北。他們不會面,不會有機會對口供,不會知道對方說了什麼。
紅旗鎮的街道上,有人開始出來倒水,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有人趕著驢車往地裡走。供銷社的門開著,但櫃檯後面沒有人。算盤珠子散了一地,煤油燈還亮著。郵遞員家的門也開著,腳踏車靠在牆邊,幾封信散在地上,被風吹得到都是。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同一時間,邊疆軍區。
劉震的辦公室在辦公樓三樓最東頭,窗戶對著訓練場。他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比規定時間早半個小時。今天他來得更早一些,六點二十就坐在了桌前。他睡不著。昨天干休所那邊來了電話,說最近風聲,讓他把東西理掉。他把那些照片和檔案鎖在屜裡,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理。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拿著一份檔案,半天沒有翻一頁。
沈隊長帶著兩個人走進來。那兩個人他沒有見過,穿著便裝,但腰板得很首,眼神很。劉震皺起眉頭,放下手裡的檔案,聲音裡帶著不悅:“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
沈隊長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前,把一張紙放在劉震面前,然後退後一步,站在旁邊。
那是一份通話記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過去三個月,他辦公室的專線與幹休所同一號碼通話西十七次。時間、時長,每一次都列在上面。最長的一次,十七分鐘,就在兩週前。
劉震的臉變了。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那張紙在他手裡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不出來。
沈隊長從口袋裡掏出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搜查令,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劉震同志,經組織調查,你涉嫌與境外勢力勾結,洩軍事機。現決定對你進行隔離審查。請你配合。”
劉震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哐噹一聲摔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來,手指指著沈隊長,聲音又尖又厲:“你們這是誣陷!我沒有!我跟幹休所打電話,那是我叔父!我是跟他老人家問安!這是家事!你們有什麼資格查我?”
沈隊長沒有跟他爭辯。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第三樣東西,一個從劉震辦公桌屜裡搜出來的牛皮紙信封。他當著劉震的面開啟,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幾張照片。邊防三團的哨位分佈圖,上面用紅筆標註得麻麻。每一個哨位的位置、兵力、換崗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幾張是巡邏路線的時刻表,上面畫著箭頭,標註著時間和距離。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劉震自己的筆跡:“三團資料,己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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