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的列車到了。訊息是前一天凌晨西點傳到邊防三團的。鍾志堅正在訓練場上帶早,值班參謀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團長,軍區轉來的。新兵專列明天上午十點到火車站。”鍾志堅接過電報掃了一眼,沒有說話。他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些在晨中奔跑計程車兵,看了片刻,然後轉走向辦公室。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冷清妍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冷清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醒了,像是一首在等這個電話。“首長,新兵專列明天上午十點到。我安排人去接。”鍾志堅的聲音乾脆利落。冷清妍道:“你親自去。五百個新兵,第一批,不能出任何差錯。到了之後,先安排食宿,然後做基礎底。哪些是城市兵,哪些是農村兵,哪些讀過書,哪些有特長,全部登記造冊。三天之,我要看到花名冊。”鍾志堅應了一聲:“明白。我親自去,車己經安排好了,五輛卡車,夠用。”
邊防一團和二團的訊息,比新兵列車到得更早。趙鐵柱是在早結束後看到通報的。五百新兵,分配到邊疆軍區,優先補充邊防三團。他把通報放下,沉默了很久。五百個新兵,優先補充邊防三團。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邊防三團的兵源問題解決了,意味著邊防三團的訓練可以全面展開了,意味著邊防三團很快就會有足夠的兵力。而他的一團呢?還在等。等考核,等整頓,等那個年輕的人來。他走出辦公室,站在訓練場上。他的兵還在練,但速度還不夠快,作還不夠標準,神還不夠集中。他站在跑道邊上,大聲喊:“再跑兩圈!誰跑不完,中午不許吃飯!”沒有人敢停下來。
唐志遠那邊,反應更激烈。他把通報拍在桌上,對作訓參謀說:“從今天起,訓練再加倍。邊防三團的新兵到了,咱們要是練得還不如新兵,臉往哪兒擱?考核標準再提高一檔。以前及格的,現在要良好。以前良好的,現在要優秀。達不到的,補考。補考還不及格的,名單報上來。邊防三團能退九百多人,咱們二團也能退。”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新兵馬上就到,軍區本不會出現空缺。你們不想退,就給我練。”沒有人敢說話。但那天晚上,訓練場的燈亮到了很晚。有人在練擊,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練戰作。沒有人懶,沒有人抱怨。他們怕了,不是怕唐志遠的罵,是怕被退,是怕新兵來了之後,自己還不如新兵。
張遠和趙大山被押到軍區的時候,是下午。兩輛沒有標識的吉普車一前一後駛軍區大門,停在那棟灰辦公樓下面。車門開啟,張遠先下車。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的手上沒有銬子,但有兩個穿便裝的人一左一右跟著他,距離很近,近到他不可能跑。他站在辦公樓前,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他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在這棟樓前,像一個犯人。趙大山從後面那輛車下來,臉灰敗,乾裂,眼神渙散。他被架著,得站不穩,幾乎是被拖進去的。
沈隊長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被帶進審訊室,對邊的手下說:“分開關。張遠在一號,趙大山在二號。家屬也分開關,不要讓他們見面。先晾一晾,不要急著審。”手下問:“晾多久?”沈隊長看了看錶:“兩個小時。讓他們自己先想想。”兩個小時後,審訊開始。
張遠坐在審訊室裡,燈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著對面那張空椅子,不知道坐了多久,門開了,沈隊長走進來,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沈隊長翻開筆記本,看了張遠一眼,那目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張遠,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沈隊長的聲音不高,張遠低著頭,不說話。沈隊長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邊防三團的哨位分佈圖,巡邏路線的時刻表,還有那些他親手寫過的紙條。張遠看著那些照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沈隊長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審訊室裡的燈很亮,亮得無可藏。
張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我說。我都說。”他開始代,從什麼時候開始跟錢廣發接,從什麼時候開始給劉震送報,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那些東西會送到境外。他說得很慢,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沈隊長沒有打斷他,只是記著,一字不。趙大山那邊,代得更快。他的心理防線比張遠弱得多,還沒等審訊員開口,自己就先哭了。他把知道的全部說了,不知道的也猜著說了。審訊員沒有阻止他,讓他說,說到最後,他沒什麼可說了,趴在桌上哭。
家屬那邊,張遠的妻子什麼都代。不知道張遠在做什麼,但知道張遠經常很晚回家,知道他經常跟紅旗鎮的人打電話,知道他的屜裡有一些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問過,張遠說不要管。就沒再問。審訊員問:“你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嗎?”搖頭。“你知道那些東西會送到哪裡嗎?”又搖頭,眼淚掉下來。趙大山的妻子,知道的更。只知道趙大山跟錢廣發有來往,只知道他偶爾會帶一些東西回家,只知道他讓不要跟別人說。沒有問,也沒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