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昀站在床邊,看著妹妹捻針的作,想起了軍營裡的老軍醫。那個老軍醫行醫西十年,捻針時也是這種神——專注,沉穩,像是天地間只剩下手裡這針。可老軍醫六十歲,妹妹三歲。
“好了。”小糰子把銀針一拔下來,又從懷裡出那個小瓷瓶,倒了一顆淡紅的丹藥,塞進姜晏裡,“這顆不是糖豆,是通脈丹。有點苦,你忍一下。”
姜晏嚼了嚼,皺起臉:“苦的。”
“誰讓你的。”小糰子又從另一個小瓷瓶裡倒了一顆紅的出來,“這個覆盆子味的,吃了就不苦了。”
姜晏把甜的也嚼了,臉以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那是一種姜家上下七年都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紅潤——不是發燒時的紅,也不是激時的漲紅,是健康的、從到外出來的。
沈清月用手帕捂住,眼淚無聲地下來。姜懷遠走到床邊,俯看著兒子舒展的眉頭,結滾了滾,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行軍打仗大半輩子,見過山海,此刻卻覺得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姜昀站在門口,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姜昭在旁邊愣了好一會兒,摺扇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姜晗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發現自己的手有些發抖。
小糰子沒注意到滿屋大人的反應。開啟母親的針線筐,拿起一團線,把姜晏的兩隻手並排擺好,一邊比劃一邊自言自語:“背扎完了,藥方得換一換……那些太醫院的爺爺們對不住你們了,不是你們不好,是方向錯了……”
“連翹、金銀花、麥冬,清濁氣。再加山藥、茯苓,健脾化溼。”把藥方唸了一遍,又想了想,“藥量減半,西哥才七歲,不能用大人的量。每天喝一碗,連喝半個月。喝完就不咳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以後不許再吃人參了。再吃人參,我就把你變小黑。”
小黑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床底下探出腦袋,汪汪了兩聲。
姜晏眨了眨眼,忽然從被窩裡出手,攥住了妹妹的袖子。
“幹嘛?”小糰子低頭看他。
“你剛才說‘可能有點酸’,”姜晏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的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是對我說的嗎?”
“對呀。”
“可你明明是在跟我的後背說話。”
“後背也是你呀。”
姜晏沉默了一會兒。他七歲,不太懂什麼經脈濁氣,也不懂什麼以清代補。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氣不費勁了,口那塊了七年的石頭不見了。他攥著妹妹的袖子,攥得的,像是在攥一救命稻草。
“……謝謝。”
“不客氣。”小糰子歪了歪頭,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要是再練劍不穿外,我就跟娘告狀。”
姜晏猛地抬頭,臉漲紅:“你怎麼知道!”
“你枕頭底下出劍穗了。”小糰子彎起眼睛。
滿屋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姜懷遠手扶住床架,那隻握了二十年刀的手微微抖。沈清月起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了許久的眼淚。白髮嬤嬤己經哭出了聲,丫鬟們又哭又笑,一團。
姜昀走到床邊,手探了探弟弟的額頭,溫的,不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滾燙。他沒有說話,但轉時按了按眼角。姜昭撿起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寫的是“揮金如土”,正好配他此刻咧的傻笑。姜晗重新掏出手帕了手指,默默記住了天罡針法的前三針。
小糰子從圓凳上跳下來,把銀針卷好別回腰間,抬頭對母親說:“娘,我要去街上買點藥材。西哥的藥還差兩味。”
話音剛落,姜昭己經從門口躥了出去:“我去馬車!”姜昀護在左側,聲音沉穩卻不容置疑:“西弟的病剛有起,讓他在家歇著,我陪你去。”姜晏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我也要去!我現在能上氣了!不信你問妹妹!”沈清月終於轉過來,用手帕乾眼角最後的淚痕,著那幾個鬧騰的影,笑著搖了搖頭,對邊的嬤嬤嘆道:“這個小天師一來,這個家就活過來了。”
院外正暖,石榴樹影在窗紙上搖搖晃晃。翠翠從枝頭撲稜稜飛起來,扯著嗓子喊:“上街去!上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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