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沒有說下去,揮了揮手,“去吧,好好準備鄉試。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找我。”
柳硯舟深深行了一禮,轉拿起包袱離開了學堂。
他心裡默默想著:鄉試麼......
上輩子他考過無數次試,中考。高考。各種資格證考試,看來這一次,自己又要為了打破命運的桎梏,踏上考試臺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個鬢邊早白的婦人。
下午的楊柳巷正好,河邊的柳樹已經出了芽,鵝黃的,像剛孵出來的小的絨。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翻新後的腥甜,有種麻麻的暖意。
柳硯舟蹲在河邊那塊大青石旁,鞠了一口小河裡的清水,就著這清水吃完從家裡帶來的兩塊糧餅子。
隨後洗完手後,折了一柳樹枝。
柳硯舟把柳樹枝進河水裡蘸了蘸,提起來,水珠順著枝尖往下滴,隨後他在石板上落筆。
練字曾是原主雷打不的功課。
石板是平的,不知道被哪個好心人搬到了河邊,也許是哪個同樣窮得買不起紙的讀書人留下的。
石板的表面已經被磨得,約能看見一道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經年累月用樹枝書寫留下的印記。
他一筆一劃地寫著,寫的是歐詢的《九宮醴泉銘》。
前世在福利院的時候,管福利院的吳媽媽請來教筆字的老師說過,楷書當以歐為最,結構嚴謹,筆力險勁,最適合初學者打基。
那時候柳硯舟才八歲,握筆的手還在抖,寫出來的“永”字像個張牙舞爪的螃蟹,還被同學嘲笑過。
如今他十六歲,加上前世,其實是三十多歲的手。
這雙手送過四百多單外賣,在暴雨裡擰過油門,在烈日下拎過餐盒,在冬天的寒風中按過無數個門鈴。
如今這雙手握著一削尖了的柳樹枝,在石板上寫字,一筆一劃,穩得像刻進去的。
水跡在石板上鋪展開來,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他寫完了第一行字,抬起頭,看了一眼河面。
春天的小河漲了水,不像冬天那樣瘦骨嶙峋,而是盈地。慵懶地流淌著,河面上漂著幾片早落的柳葉。
遠傳來幾聲鳥,不出是什麼鳥,聲音脆生生的,像碎銀子掉進了瓷碗裡。
他低下頭,發現第一行字已經快乾了。
石板的正從深變淺,那些筆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一筆一劃地消失,從濃到淡,從有到無,最後只剩下石板本的青灰。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柳硯舟不慌不忙,又重新蘸了水,接著第二行。
這就是用石板練字的難,紙上的墨跡幹了還在,你可以回頭審視。修改。琢磨,石板上的水跡幹了就是真的幹了,什麼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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