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抬起頭，正視著李雲周說道，“硯舟這孩子，老夫接手的時候，他已經十三歲了，十三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讀書這事兒，開竅有早晚，他偏偏就屬於晚的那一類。”
他目裡有惋惜，有憾。
“李老爺子，您知道老夫教了他三年，最深的是什麼嗎？不是他笨，不是他懶，恰恰相反，他太用功了，用功到讓老夫心疼。”
王夫子的聲音微微發，“可他前頭那幾年，路子走歪了，啟蒙的老師是個老生，自己都沒弄明白經義是怎麼回事，就敢教學生！硯舟的基礎，就是在那幾年打歪的。”
他出右手，比了一個高度：“硯舟剛來老夫門下的時候，文章寫得......怎麼說呢，四平八穩，挑不出大病，可也找不出一個出彩的地方。像一碗白水，解，但沒味道。老夫當時就跟他說你這樣寫下去，考到死也考不上。”
李雲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李書群站在爺爺旁仔細聽著，也想聽一聽柳硯舟的往事。
王夫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充滿了可惜。
“可最近硯舟變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文章忽然有了，有了溫度，有了......有了魂。他病癒後給老夫的第一篇時文，老夫都差點沒認出是他的筆跡。”
王夫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憾：“可嘆就嘆在這裡，他開竅得太晚了。三年，老夫只來得及把他從歪路上拉回來，只來得及讓他看見什麼做好文章，卻沒有時間讓他把丟掉的那些時間補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雲周，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李老爺子，老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是硯舟早三年開竅，不！哪怕只是早兩年！今日你就是綁我來，我也會自絕於路上！”
李雲周的目一凝，“夫子言重了，我怎能綁你來呢？”
“因為老夫不會讓他贅！”王夫子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老夫會傾盡全力教他，會替他奔走，會替他找門路，會把他送進考場，讓他憑自己的本事考出一個功名來。”
“可現在嘛，硯舟已經走偏了......”
“若硯舟沒有走歪，或以如今的才學，三年前投老夫，用三年打磨，不敢說金榜題名，中個舉人，老夫是有把握的。”
他說到此，嘆息一聲，“唉，可他沒有那三年了，他現在能有如此才氣是他自己開了竅，可是於科舉是無用的！”
“更何況他的家境，他母親的病，他肩上扛著的那些東西，這些不是老夫能給得了的。”
李雲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出一卷紙，展開來。
那紙上寫著的，正是柳硯舟當日比文招婿的兩首詩，一首迴文詩，一首《玉樓春》。
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還沾了一點墨漬，顯然是被反覆展開。反覆摺疊過。
他將紙遞到王夫子面前，“夫子，請您品鑑一下這兩首詩。”
王夫子接過那捲紙時，起初並未在意，可他卻從李雲周那鄭重其事的眼神里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紙卷展開，映眼簾的是兩首詩，他先看了迴文詩，眉頭輕輕一挑，角浮起一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說“倒也有幾分巧思”。
可當他將目移到那首《玉樓春》上時，整個人忽然不了。
路邊忽然變的安靜，只有春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王夫子的目落在那首詞的開頭：“東城漸覺風好，縠皺波紋迎客棹。”
他的微微翕，無聲地默唸著，像是在品味一盞陳年佳釀，不肯輕易嚥下。
唸到“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時，他的手指忽然收，將那紙的邊緣出了一道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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