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楊府中路五進的院子,族長楊清的書房。
書桌上,攤開一份朝廷邸報。
邸報上,著一副價值不菲的水晶老花鏡。
楊清二目微閉,腰板筆直的端坐桌前,正在聽西賓鄧全稟報本省、本府、本縣發生的場訊息。
楊清年時無意功名(不是讀書這塊料,連生都沒有考上),前幾年隨著楊漣犬升天,花錢捐了一個監生裝點門面。
一輩子沒有做過的鄉下土財主,原本用不到師爺,但他就喜歡這個派頭,每個月花十兩雪花銀,聘請鄧全擔任私人大秘。
邸報是從楊漣那裡拿來的。
水晶老花鏡也是從京師帶回來的稀罕件。
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更是每個東林士子的自我修養,作為東林黨新一代領袖的長兄,楊清也以東林士子自居。
還是那種輩分很高,老資格的東林士子。
畢竟年時閒極無聊,跑去二弟楊漣求學的書院瞎球逛,親耳聽過第一代東林領袖講學。
聽鄧全講一講,知府衙門和江防道衙門打擂臺的八卦訊息,再講一講荊王府圍湖造田,剿滅湖匪十三家老五十二口的幕新聞,覺整個人的氣質都上去了,有一種鄉野賢,察天下事的膨脹。
遙想諸葛之亮,劉伯之溫,也不過如此風采。
不,比他們更勝三分風采,他們沒有水晶老花鏡。
“惠王和桂王即將就藩湖廣,瑞王就藩雖然定址漢中,歲田和乞賜田也要湖廣分擔,再加上先朝福王的乞賜田還沒有湊齊,湖廣哪來這麼多田地?”
“府迫不得已才會圍湖造田,呵呵,無知刁民,不知三王就藩乃是朝廷頭等大事,以至於螳臂當車,自取滅亡,真是可嘆可笑又可恨!”
搬出從楊漣那裡聽來的一套說辭,楊清淡淡點評幾句,鄧全果然大為折服,一副醍醐灌頂振聾發聵的樣子。
想當年明太祖朱元璋剛剛去世,燕王朱棣就起兵造反,搶了侄子的皇帝寶座,所以明朝的歷代皇帝都像防賊一樣防著親王宗室。
讓惠王桂王和瑞王儘快出京就藩,然後才能安排信王朱由檢(崇禎)出京就藩,這一套流程關係國本,重要不亞於遼東戰事,以及波及西南數省的奢安之。
朝廷大計,勢不可擋!
整個天啟年間,湖廣場都在忙活這件事,上至二品巡,下到縣衙白役,都在竭盡全力的配合圍湖造田,死幾個湖民那都不事。
“荊王府百年基業,在浠水右岸置辦了連片的上等田莊,足足一萬七千畝地,巡衙門大筆一揮,全換圍湖造田的生地,每年出息驟減大半,荊王府本已經著鼻子忍了,不料又攤上人命司,著實是無妄之災。”
鄧全從小在紹興府長大,憑仗一口邦地道的紹興話被楊清聘為幕友。
其中底,卻不足與外人道也。
每個月十兩銀子的高薪可是實打實的,所以無論大事小,鄧全都努力地出主意,提建議:
“邸報上雖然勉強遮掩了,過些日子,朝廷對荊王府定然還有罰,老爺不妨聯絡鄉里三老,上書為其辯解一二,以盡鄰里之誼。”
藩王宗室的歲田由“有司代管”,只是賬面上的一個虛數,地方衙門每月據這個數字撥付錢糧就行了。
乞賜田卻是“天子親親之恩”,必須用真實的田地欽賜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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