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暴雪前的溫賬單
臘月二十八，把面發。
這一天，紅梅飯館的後廚裡，那一個白霧升騰。蒸籠疊得快頂到了房梁，那子麥子發酵後的甜味，混著紅棗的香氣，楞是把屋外的嚴寒給頂了回去。
秦剛著膀子，腰上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兩隻胳膊上全是白麵。他正跟一團足有五十斤重的大面團較勁，得呲牙咧，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滾。
“剛子，勁兒使勻了，這面得醒了蒸出來才暄。”趙紅梅坐在那把特製的椅上，手裡拿著把剪刀，面前案板上擺著幾個圓的小麵糰。
現在子重得彎不下腰，但手上活兒是一點沒落下。只見那把黑鐵剪刀在手裡上下翻飛，“哢嚓哢嚓”幾下，一個原本圓滾滾的麵糰上就立起了一小刺，前面再個尖，按上兩顆紅豆做眼睛，一隻活靈活現的“刺蝟包”就了。
“刺蝟招財，背上得背個棗。”紅梅說著，順手拿起一顆紅棗嵌在刺蝟背上。
旁邊的石頭看得眼都不眨，手裡那個麵糰扁了圓，怎麼也不形。“師父，你這手咋長的？我也剪，咋剪出來像癩蛤蟆呢？”
“你那是心急。”紅梅笑著，又拿起一條長麵糰，剪刀在兩邊細細地剪出鱗片，盤起來，中間放個幣，這就“錢龍”，寓意來年錢龍戶，富貴滿門。
正忙活著，店門被推開了，一風雪夾著寒氣湧進來。
“哎呦，秦老闆，忙著呢！”來人抖了抖貂皮大上的雪，正是建築公司的萬老闆。
秦剛趕了手迎上去：“萬老闆？這大雪天的，咋還親自跑一趟？”
萬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往桌上一拍：“那‘八大碗’禮盒，神了！我是真沒想到，工人們那個喜歡啊，說是吃出了家裡的味道。”
“特別是那個炸皮肚，吸滿了湯，一口下去全是油香。甲方領導那邊也滿意，說這比送菸酒實在。這不，我也不能拖著過年，尾款一分不，我都給你送來了！”
說著，他又從兜裡出一個紅紙包：“這是給還沒出世的大侄子的喜錢，不多，是個心意。咱們來年還得接著合作！”
秦剛推辭不過，只得收下。送走萬老闆，看著那厚厚一疊大團結，秦剛樂得都合不攏。
這天晚上，早早關了店門。外面的風聲了，嗚嗚地像是有人在吹哨子。
屋裡爐火旺得很，桌上擺著只銅火鍋，裡面煮著剛出鍋的殺豬菜，酸菜白翻滾著，熱氣騰騰。
吃完飯，到了這一年最激的時刻——盤賬。
秦剛把這一年攢下的錢全倒在了方桌上。除了萬老闆剛送來的新票子，還有平時攢下的零錢，甚至還有幣，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家人圍著桌子，只有數錢的聲音。
“一千……一千五……兩千……”秦剛數到最後，聲音都發，“媳婦，除去開銷，咱們這一年，淨落下三千三百多塊！”
三千三。這年頭，工人一個月工資才百八十塊，這三千多塊，夠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攢三四年的。
李桂蘭聽著這數，眼睛瞪得老大，手裡的瓜子都忘了磕。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現錢擺在自個兒桌上。
這時候，趙紅梅從那堆錢裡數出了六百塊，整理得整整齊齊，推到了婆婆面前。
“媽，這是當初開店您拿出來的四百八，那是您的棺材本，也是咱家的啟資金。當初說了雙倍還，現在還得留錢週轉，我先按利息給您加上一百二，這六百塊，您收好。”
屋裡靜了下來。
李桂蘭看著那疊錢，楞了半晌。那雙手，平日裡抓錢抓得比誰都，可這會兒，卻有些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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