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盆,”紅梅豎起一手指頭,“是一勺。”
“啥?!”李桂蘭手裡的抹布差點掉進鍋裡,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勺子十塊?紅梅你是不是發燒了?工人老大哥一個月才掙多錢?這誰吃得起啊?”
秦剛也咧了咧:“媳婦,這是不是有點黑了……”
“這以稀為貴。”紅梅盛了一小勺,澆在一小碗剛出鍋的白米飯上,遞給秦剛,“你嚐嚐。”
秦剛接過碗。那白米飯冒著熱氣,頂上那一勺禿黃油金燦燦的,油慢慢往下滲,把底下的米粒染了亮黃。他用勺子拌了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蟹油。
送進裡的一瞬間,秦剛不說話了。
那鮮味兒混著豬油的潤勁,直衝腦門。蟹膏粘牙,蟹黃沙,配上糯的米飯,這一口下去,比啃十隻大閘蟹還過癮,關鍵是不費勁。
“咋樣?”紅梅笑著問。
秦剛三兩口把一碗飯拉乾淨,連碗底的油都了一遍,最後長出了一口氣,眼神發亮:“值!真他孃的值!十塊錢我都嫌!”
……
傍晚,幾輛黑小轎車靜悄悄地停在了紅梅小院門口。
是縣招商局的周主任,領著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還有那個一直想投資建廠的港商。周主任腦門上全是汗,一進門就衝紅梅眉弄眼。
“趙老闆,這幾位外賓吃不慣帶殼的東西,嫌麻煩,也不雅觀。可咱們縣裡也沒啥拿得出手的西餐,你看著給安排幾個緻點的,千萬別搞那種一大盆燉的。”
紅梅瞅了一眼那幾個著刀叉不知咋下手的洋人,心裡便有了底。
“周主任放心,今兒個咱們吃‘中式魚子醬’。”
不一會兒,二妮端著托盤上來了。沒有大魚大,每人面前只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旁邊配著一小碟燙得翠綠的菜心,還有一小盅金燦燦的醬。
那個港商原本皺著眉,覺得這太寒酸。可當紅梅親自揭開小盅蓋子,那濃郁的蟹香一下子撲了出來,滿屋子都是味兒。
“這可是五十隻大閘蟹裡拆出來的,要膏黃,按老法子熬的。”紅梅笑著介紹,“趁熱拌飯吃。”
那港商一聽“五十隻”,眼睛就亮了。他拿起勺子,學著紅梅的樣子,將那盅禿黃油澆在熱米飯上。
金燦燦的油順著米粒往下滲,把白飯染得亮。
第一口下去,港商原本繃著的臉頓時舒展開了,接著就是第二口、第三口。剛才還端著架子的飯局,這會兒只剩下勺子刮碗底的脆響。
那個洋人吃得顧不上抬頭,一邊嚼一邊衝大家比劃大拇指,裡嘰裡咕嚕也不知在唸叨啥。
周主任在旁邊翻譯,樂得見牙不見眼:“人家說了,這是上帝賞的寶貝,比那啥法國鵝肝還金貴!”
那晚,幾位外賓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連那一碟子解膩的菜心都沒剩下。
臨走時,港商握著周主任的手,當場敲定了建廠的意向書,還特意又要了兩瓶紅梅小院自釀的黃酒帶走。
經此一事,紅梅小院的名號算是徹底在縣城有頭有臉的人堆裡傳開了。
大家夥兒這才知道,吃飯不是為了填飽肚子,還能吃出排場和講究。那一勺子禿黃油,吃的是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