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舟是在節目第三天意識到自己完了的。那天下午,沈鹿溪坐在臺的藤椅上畫速寫。從銀杏樹的隙裡下來,在上落碎金。低著頭,鉛筆在紙面上移,手腕的弧度很小,像怕驚紙頁上的人。陸衍舟端著咖啡從客廳經過,過落地窗看到了這個畫面。然後他在原地站了整整西十秒,咖啡涼了都沒發現。孟衍路過,順著他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表,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當天晚上,陸衍舟把孟衍堵在房間裡。窗簾拉上了,攝像機的紅燈被他用子套住——他後來在採訪裡承認這事的時候,導演組集沉默了三秒。“我問你,”陸衍舟的聲音得很低,像在做地下易,“沈鹿溪喜歡什麼?”孟衍靠在床頭翻劇本,頭都沒抬。“你自己問。”“我問了。說‘喜歡安靜’。然後就不說話了。”“那你就安靜。”陸衍舟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安靜能追到人嗎?”孟衍終於抬起頭,表很平靜。“那你打算怎麼追?煎蛋?咖啡機?象棋?”陸衍舟沉默了。他會的確實只有這三樣。煎蛋老了,咖啡機修不好,象棋下不過孟衍。他忽然發現自己活了二十九年,會的全是沒用的東西。
第二天早餐後,陸衍舟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看懂的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臺門口,離沈鹿溪大約兩米,手裡拿著一本從客廳茶几上拿的家居雜誌。翻開,合上,翻開,又合上。沈鹿溪在畫速寫,鉛筆沙沙的聲音很輕。畫完一頁,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陸衍舟把雜誌合上。“沒事。客廳太吵。”客廳裡季悠悠和喬一航在練吉他,確實不安靜,但也沒有吵到必須躲到臺門口的程度。沈鹿溪看了他兩秒,然後低頭繼續畫畫。沒有趕他走。
從那天起,陸衍舟開始出現在沈鹿溪半徑兩米之。在臺畫畫,他搬椅子坐在門口看雜誌;在客廳看書,他坐到對面沙發研究咖啡機說明書;在院子裡散步,他在後面隔著一段距離假裝看銀杏葉。不遠不近,剛好兩米。不說話,也不靠近,就在那裡。季悠悠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拉著蘇晚禾躲在樓梯拐角,探出半個腦袋觀察院子裡的陸衍舟。“他在幹嘛?”“看銀杏葉。”“銀杏葉有什麼好看的?”“沈鹿溪在看銀杏葉。”蘇晚禾沉默了。
那天晚餐後,陸衍舟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更看不懂的事。別墅一樓有一架立式鋼琴,放在活室角落,調音不太準,很久沒人過。晚餐後大家陸續上樓,沈鹿溪一個人坐在客廳翻雜誌。陸衍舟走進活室,坐到鋼琴前面。他開啟琴蓋,手指放在琴鍵上,停了很久。然後按下了第一個音。
《致麗》。斷斷續續的,錯了好幾個音,節奏忽快忽慢。他彈得很用力,像每一手指都在和琴鍵打架。季悠悠在二樓聽到琴聲,從房間裡探出頭,聽了兩句,表從困變震驚。“陸衍舟在彈鋼琴?”孟衍從男生房間走出來,靠在走廊欄杆上聽了片刻。“嗯。他昨天剛學的。”“昨天?”“昨天。練了一整夜。手指起泡了。”季悠悠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琴聲還在繼續。沈鹿溪合上雜誌。站起來,走進活室。陸衍舟沒有發現。他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盯著琴鍵,左手無名指按下去的位置偏了半寸,音不準。他皺了一下眉,把手抬起來重新按。沈鹿溪站在他後,看著他後頸上因為張而凸起的筋。他彈到第二遍副歌的時候,開口了。“你手指起泡了。”陸衍舟的手停在琴鍵上。他轉過頭,沈鹿溪站在他後,手裡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把水放在鋼琴旁邊的矮櫃上,然後低頭看他的手——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泛著不正常的紅,邊緣己經開始發白,是快要起泡的樣子。
“為什麼學鋼琴?”問。
陸衍舟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因為你喜歡。”沈鹿溪沉默了一瞬。“我喜歡的是顧深彈鋼琴的樣子。不是鋼琴。”陸衍舟抬頭看。“那我也能變顧深那樣。”
沈鹿溪沒有回答。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創可。拆開包裝,撕掉背膠,拉起他的右手。中指的指腹上水泡己經鼓起來了,明的一包,邊緣泛紅。把創可纏上去,力道很輕,繞一圈,按平。然後是無名指,同樣的水泡,同樣的纏法。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說話,他也不說話。活室裡只有創可背膠被撕開的聲音,和客廳時鐘的滴答聲。
纏完兩手指,沈鹿溪把剩下的創可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天練琴之前,先纏創可。泡破了更疼。”然後走了。
陸衍舟坐在琴凳上,低頭看著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上纏著的創可。米的,邊緣得很平整,纏得不不松。他試著彎了彎手指,創可跟著關節的弧度微微皺起,但沒有翹邊。他把手放回琴鍵上,沒有彈。只是放著。
孟衍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活室門口。“給了你創可。”“嗯。”“那你完了。”陸衍舟沒有回答。他看著琴鍵上自己的手,創可的邊緣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反。他完了。從在臺畫畫、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蘇晚禾在廚房幫顧深洗菜的時候,聽到活室傳來鋼琴聲。《致麗》。還是斷斷續續的,但比昨天流暢了。錯音還在,節奏還是會,但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移的方式變了——不再像打架,像在學說話。轉頭看向活室的方向。陸衍舟坐在琴凳上,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纏著創可,和昨天沈鹿溪纏的位置一模一樣。他自己換過了。沈鹿溪坐在活室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速寫本。沒有在畫,只是坐著。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琴鍵上,落在他纏著創可的手指上,落在合起來的速寫本上。
顧深把洗好的雪裡蕻放進瀝水籃。“陸衍舟昨天問了我一個問題。”蘇晚禾轉頭。“他問顧深彈鋼琴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我說什麼都沒想。只是想彈給一個人聽。”蘇晚禾沒有說話。活室傳來一個錯音,然後停下來,又從前面幾個小節重新開始。
早餐時陸衍舟的手指上纏著創可,端咖啡杯的時候中指微微翹起,怕到傷口。沈鹿溪坐在他對面,什麼都沒說,但把果醬推到了他能夠到的位置。陸衍舟盯著那瓶果醬看了一瞬,然後拿起來,擰開蓋子,放在麵包旁邊。兩個人隔著一瓶果醬的距離,沒有對話。
季悠悠用勺子攪著麥片,聲音得極低,只有蘇晚禾能聽到。“晚禾。”“嗯。”“這個節目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磁場?”蘇晚禾低頭喝粥。粥裡枸杞三顆,溫度剛好。什麼都沒說。
那天下午,陸衍舟又坐在鋼琴前面。沈鹿溪依然坐在活室角落,速寫本翻開,鉛筆在紙面上移。琴聲斷斷續續,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和之間那一小塊木地板上。銀杏葉在窗外落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