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淡聲應答,輕輕落下一子,皇帝卻並未跟著落子,他沉聲道:“我現在還能護住他,但是我老了之後呢?”
老和尚只微笑不語,並不深究一些皇家秘事。皇帝也不需要老和尚的應和,實在是一些不能對人言說的憂慮,也只能在這位化外之人面前吐一二了。
皇帝突然沉默了下來,十三之事又讓他想起自己壯年時最為寵的妃子。
大寧怏怏大國,皇位的爭奪更加腥殘酷,皇帝也是一路踏著累累白骨登上九五之位,他在這荊棘之路上見識了種種叵測人心,一顆心也隨之變的冷如鐵。而十三的母妃,來自江南水鄉的子,麗憨,心思澄澈,如最明的春,照進了他的心。
後宮三千佳麗他從不委屈自己,但是那段時間卻著了魔一樣專寵於。卻也正因為他的盛寵,讓屢遭劫難。他是帝王,久居上位,從來不會刻意為誰思慮周全,只需於溫鄉中即可。
不知不覺間明的春逐漸黯淡,麗的容貌也如花朵一樣慢慢枯萎,到了最後日日纏綿病榻,連起也變的艱難。他有了悔意,想要補救,卻已經為時晚矣。
臨終之前,憔悴消瘦的人抓著十三的手,低聲懇求:“陛下,澗兒於佛有緣,還請全他。”
澗兒才五歲,哪裡知道佛為何?不過是一個將死的母親,輾轉想出來的保全自己孩子的辦法。皇帝甚至能猜的想法,失持子,外無所依,無所靠,帝王之心也不長,還有什麼辦法能夠保全自己的孩子呢?
不如讓他一向向佛,遁空門,什麼都不爭不搶,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求。
皇帝答應了,在哀傷無力的目下他無力拒絕。
他本可以給予十三更多,帶他走上錦繡之路。但他也同時明白十三母妃的心思,雖然為深宮之人所害,卻不希自己的孩子也沉淪在這暗起伏的海之中,變的和那些人一樣面目全非,希他擺宮牆,擺爭奪,淡然一世,無垢無塵。
皇帝靜坐一夜,沉思良久,第二日請來了得道高僧虛雲大師,收了十三為俗家弟子。他想著及至十三年長一些,明曉事理,再做他想。
但是十三小小人兒,卻執意遵循母親命,一個金玉養的小皇子開始戒奢華,拒僕從,變的冷冷清清。
棋盤對弈還在繼續,皇帝似乎終於收回心神,認真的和老和尚手談。
星空之下,晚風吹拂,芸芸眾生的萬般紅塵之念如繁星一般明明滅滅。
*
盛夏之時,萬葳蕤,太后的千秋壽辰隨之而至。因正值七十大壽,殊為難得,皇帝特意下旨萬民同樂,群臣也得了恩澤休沐三日。
夏日炎熱,太后的壽宴設在晚間,除了皇室宗親重臣家眷,諸國質子也在被邀之列。
等到了那日,金烏墜落,餘暉散盡,花園中懸燈結彩,燈火輝煌,在夜之下一片火樹銀花。伴隨著管絃喜樂,芸芸賓客從鮮花相迎錦緞鋪就的大道魚貫進宴集的大殿。
宴席熱鬧非凡,群臣命婦都紛紛恭祝福壽之喜,呈上千秋賀禮。
但是太后到底上了年紀,不過多時就力不濟,皇后觀其神,宴未過半就陪著太后退回慈寧宮。但是載歌載舞卻並未停止,宴席依然喧喧嚷嚷,歡欣之聲直上九天。
一邊是皇帝和大臣宗親相談甚歡,一邊是太子和太子妃伴著皇子王孫。而諸國質子這邊,依然三兩群。
南璃國小且遙遠,所以長案位於質子之中的末座,而不知何時,末座的長案之後已經空空如也。
大殿之外的錦緞道上,白金冠的影正緩緩而行。因為人來人往,兩邊錦簇的繁花都有了些凋零萎靡之態,被風一帶,紛紛揚揚零落幾片殘紅。
白的影行出錦繡之道,又穿過火樹銀花,最終到了一草木掩映的涼亭之外。夏日樹木蔥鬱,涼亭掩於其中,於夜間很難察覺。
亭中已有人臨水而坐,他直的脊背對著亭外,微微抬首,似乎凝著夜空的圓月。
聽到靜,亭中之人側首回,淡漠的目及到白之時,他輕輕合起雙掌,目低垂,做了一個佛家的合手禮。
正是那日冷寂宮殿中的烏年,十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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