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歸”系列的功，像一扇忽然被推開的大門。
季舒站在門口，看見了一個從未想象過的世界。秀結束後的第一週，的郵箱裡湧進了上百封郵件。有買手問要報價單，有雜誌約做專訪，有幾個陌生的設計師發來好友申請，說“很喜歡你的作品，希能認識你”。還有一封，是一個住在布魯克林的年輕孩寫來的，只有兩行字：“我穿上你設計的那件灰藍大，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好看。謝謝你。”
約納斯太太把工作室二樓的一間空房間收拾出來，專門給季舒用。房間不大，但有一整面牆的窗戶，正對著曼哈頓的天際線。季舒搬進去的那天，把自己從國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顧屹的那件舊襯衫掛在高，翻開就能看到。窗臺上放了一盆綠蘿，是今朝在影片裡說“媽媽你要記得澆水”的那盆。還有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是2004年畢業典禮那天拍的，今朝穿著季舒做的小子，笑得出了缺了的門牙。
季舒的日常變得極其規律。每天七點起床，跑步二十分鐘，回來沖澡，吃一片面包喝一杯黑咖啡。八點半出門，走十五分鐘到工作室。九點開始工作，畫稿、改版、跑面料市場、跟版師通。午飯常在工作室裡解決，一個三明治，一邊吃一邊看資料。下午繼續，有時候約納斯太太會去會議室開會，討論下一季的方向。晚上七點左右離開工作室，但回到家也不完全休息。會再畫一會兒稿子，或者給國的家人打電話。
說不上辛苦，因為喜歡。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時，是不會覺得累的。
約納斯太太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的工作間門口。有時候是送一杯咖啡進來，有時候是拿一塊麵料來問“你覺得這個怎麼樣”，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靠在門框上看畫稿。
“舒，”有一次，老太太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知道嗎，你畫稿的時候，很像一個人。”
“誰？”
“我年輕的時候。”約納斯太太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我那時候也像你一樣，低著頭畫，什麼都不想，畫著畫著天就亮了。”
季舒放下筆，看著。
“後來呢？”
“後來我老了。”約納斯太太笑了，“眼睛不行了，腰也不行了。但看到你畫稿的樣子，我覺得我年輕的時候，還好的。”
季舒的眼眶有些熱。
“你留下吧。”約納斯太太忽然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以後。你回國，做你自己的牌子，但你可以把這裡當你的第二個家。每年過來住幾個月，畫稿，做服。我這裡永遠有你一張桌子。”
季舒沒說話。出手，握住了約納斯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這雙手做了四十年的服，教出了無數學生，撐起了一個品牌。
“好。”季舒說，“我答應您。”
二〇〇八年春天，季舒的第一個獨立系列“之間”釋出了。
“之間”的意思是——東方與西方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夢想與現實之間。季舒在系列闡述中寫道：“我們總在尋找一個平衡點。不是妥協，是融合。不是放棄，是選擇。”
這個系列比“歸”更大膽。用真搭配花呢，用蕾點綴呢，用極簡的線條勾勒出覆雜的緒。彩也富了起來——不再是單純的灰白藏藍，多了墨綠、赭石、啞金。但核心理念沒有變：好看，舒適，讓人穿上覺得自己很好。
秀在曼哈頓的一個畫廊裡舉行。場地是約納斯太太幫忙找的，白牆、水泥地、高高的天花板，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季舒沒有搭建T臺，而是讓模特們穿行在畫廊的空間裡，像看展的人一樣，走走停停。客人們也站著，端著香檳，三三兩兩地聊天，偶爾停下來看一件服，手一下面料，和旁邊的人低聲討論幾句。
不像一場秀，更像一場聚會。
《紐約時報》的評論第二天就出來了：“季舒的設計，是一種溫的抵抗。抵抗這個世界的喧囂、浮躁、過度。用面料和剪裁告訴我們，安靜也是一種力量。”
季舒把那篇報道讀了兩遍，然後給顧屹打電話。電話那頭，今朝搶過手機，大聲說：“媽媽！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穿那件藍的子好好看！爸爸說那是你自己做的！”
季舒笑了：“你爸爸還說什麼了？”
“爸爸說，媽媽是最厲害的。”
“你爸爸還說別的了嗎？”
“他說他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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