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從江邊回來，已經快半夜了。
季舒推開家門，顧祈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裡抱著今朝。今朝已經睡著了，右手上的紗布在燈下白得刺眼，小臉還掛著淚痕，不時在夢裡噎一下。顧祈看見他們進來，輕輕拍了拍今朝的背，示意安靜。顧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哥，嫂子。”顧祈的聲音得很低，“你們先坐，我把今朝放床上去。”
季舒走過去，接過今朝。兒在夢裡皺了皺眉，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媽媽”，又沈沈睡去。把今朝抱進臥室，放在小床上，給蓋好被子。今朝的睫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影。季舒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手輕輕撥開額前的碎髮，在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關燈走出臥室。
張蘭英剛從外面回來，滿臉疲憊地坐在沙發上。看見季舒從裡屋出來，楞了一下。“小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媽，今天剛到。”
張蘭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顧屹，像是明白了什麼。站起來，去廚房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四個人坐在客廳裡，燈亮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窗外很安靜。巷子裡的狗了幾聲，又停了。
季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著顧屹。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臉還是蒼白的，眼下青黑一片。他沒有睡著——知道，他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眼睛。轉過頭，看著張蘭英和顧祈。
“媽，小祈，我跟你們說件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廠裡的況，我都知道了。這次回來，我不走了。”
張蘭英的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顧祈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沒有說話。顧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現在首要的事，是把廠子裡的存貨想辦法賣出去。能賣多賣多，哪怕低價出，先把資金盤活。”季舒的語氣像是在跟客戶開會，不急不躁，一個一個地列，“這批貨質量沒問題，只是度差了一點。周邊那些小廠子，他們用不了那麼高的度，可以問問他們要不要。價格低一點，先把貨出掉。”
顧祈抬起頭，看著，有些意外。他從來沒見過嫂子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嚴厲，是篤定。是那種心裡有底的人才有的篤定。
“嫂子，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
季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回來的飛機上，一直在想。以前我們的客戶都是大廠，要求高、價狠、賬期長。小廠不一樣，他們拿不到大廠的訂單，只能接一些零散的小活。他們對度的要求沒那麼高，但他們對價格敏。我們的存貨按大廠的標準算是不合格的，但按小廠的標準——足夠了。”頓了頓，“這批貨不是賣不出去，是找錯了人。”
張蘭英聽不懂這些，但聽懂了一件事——季舒是認真的。不是回來看看就走了，是回來解決問題的。
“那廠子以後怎麼辦？”張蘭英問。
季舒看了一眼顧屹。他還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聽。
“轉型。”季舒說，“不能再只做加工了，利潤太薄，風險太大。要做一個網站，把我們的產品放在網上，讓全國的顧客都能看到、都能買。現在網際網路發展這麼快，以後工業品肯定也是在網上賣。誰先做，誰就能搶在前面。”張蘭英聽得雲裡霧裡，但沒有打斷。
顧屹睜開眼睛。他看著季舒，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我想過。”
“我知道你想過。”季舒看著他的眼睛，“你上次在紐約就跟我說過。”
“廠裡現在沒錢。”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裝置貸款還沒還完，工人的工資不能拖，原材料供應商的款也著。做網站需要錢，推廣需要錢，招人需要錢。”
“我們不需要一下子做阿里。先做一個最簡單的，能展示產品、能聯絡客戶就行。幾千塊錢，你找上次幫你做網站的那個人問問，能不能先把框架搭起來。”季舒的聲音不急不躁，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下來。頓了頓，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顧屹面前。
“這裡面的錢，夠撐一陣子。”
四個人都看著那張卡。
“國四年，攢的。”季舒說，“本來是留著回來做自己牌子的。”
顧屹看著那張卡，沒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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