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蛇紋 “煜兒，怎麼了？”
傅徵批閱完最後一卷文書, 指尖漫不經心地挲著硯臺邊緣的冰紋。
殿外簷角的銅鈴被夜風撞得輕響，他抬眼時，正撞見嬴煜認真畫著符咒。
天漫過描金案几, 將年帝王執狼毫的手映得骨節分明。
這幾日, 嬴煜日日準時踏足紫薇臺，既無往日的隨聒噪, 也無半點帝王架子，只靜立案前，拈筆便兀自練習符咒——這般全然順遂的模樣, 倒傅徵心底漫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疑。
往日里, 嬴煜要麼嫌符咒紋路繁瑣，要麼抱怨朝堂瑣事, 總要尋些由頭與他辯駁幾句，甚至會藉著討教的名義, 與他過上幾招。
可如今，嬴煜竟斂了所有鋒芒。描符時屏息凝神, 腕間力道輕重拿得恰到好，便是他偶爾提點的幾句技法，也聽得極其認真, 半點反駁的話都沒有。
而且到點便起離去, 連頭都不曾抬一下。整整一個時辰, 竟未曾正眼瞧過他一回。
“行了，完事了。”嬴煜擱下狼毫, 筆桿與筆山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垂著眼，指尖拂過案頭疊放整齊的符紙，語氣淡得沒什麼起伏, “先生繼續忙，朕就先走了。”
說罷便轉，襬過桌角，連一多餘的停頓都沒有，但仔細看來，他步子間竟還著幾分近乎僵的逃離意味。
“……”毫無緣由的況下，傅徵當然不會喊停嬴煜的腳步，他甚至該滿意於嬴煜的表現。
但他還是開口：“陛下近來進益神速，描符的筆法也日漸進…”不等他說完，嬴煜已經了無蹤跡。
傅徵著空的門口，陷了沉默。
嬴煜幾乎是跌撞著衝出紫薇臺，一頭扎進僻靜宮廊，後背狠狠撞上冰冷宮牆。他死死捂住心口，那裡跳得擂鼓般響。
骨裡翻湧著一莫名的躁，像燎原的野火，燒得他心煩意。
那個怪異的蛇紋…究竟是什麼東西！
錦緞的料，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挲，都像是準剮過蛇紋的紋路。料便會帶起一陣輕，那不重，卻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在腰側，激得他脊背不斷繃。
及至校場，嬴煜徑直抄起一柄玄鐵長槍。他素日慣用佩劍，長槍於他原是極的兵刃，此刻卻反手攥了槍桿，腕間猛地發力，槍尖破風，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而出。
槍纓獵獵翻飛，玄鐵槍桿震出沈沈的嗡鳴，竟過了校場周遭的風聲。他將骨裡翻湧的躁盡數凝在槍尖，一招一式都帶著戾烈狠勁，槍尖掃過之，塵土飛濺，連空氣都似被割出一道無形的裂口。
校場邊觀戰的將士們看得目瞪口呆，先前被掀翻在地幾個人早已癱在地上息，餘下的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疑。
有個小將忍不住湊近南暨白，低聲音問道：“南將軍，陛下近來為何殺氣騰騰的？莫不是又跟國師吵架了？”
南暨白負手立在一旁，目鎖著場中那道玄影，和聲道：“陛下心思，豈是你我能妄揣的。”
話雖如此，他心底卻也納罕，這幾日陛下的確反常得很，像是揣著一腔無宣洩的火氣，輒便召人來校場比試，力旺盛得人咋舌。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記橫掃震得槍桿嗡鳴不止，嬴煜才猛地收勢，玄鐵長槍“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渾的力氣像是被乾了一般，踉蹌兩步，便毫無儀態地仰躺在校場的糙石地上。
方才翻湧在骨裡的躁，隨著力耗盡，竟奇異地平覆下來，連帶著心口那莫名的煩，也消散了些許。
南暨白走過來，沈步停在他側，垂首躬行了一禮，聲音得極低，帶著幾分斟酌：“陛下…有心事？”
嬴煜沒睜眼，只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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