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蘇小麥翻來覆去睡不著。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牆角的蛐蛐，一聲一聲的，得人心煩。
蘇小麥睜著眼，看著漆黑的房子，腦子在算賬。
買房花了五百八。借給趙大柱一百五，搬進來之後，買了點零碎東西，還有一些其他用的東西，現在鐵盒子裡還剩不到十塊錢了。
是的現在不到十塊錢。
十塊錢能幹什麼？買面，買鹽，買菜，省著花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以後呢？
翻了個，臉朝著牆。
擺攤一天掙兩三塊，好的時候能掙西五塊。自己不休息，天天去擺攤，可能賺的多一些，可是擺攤真的是看天吃飯。刨去吃的用的，能剩三西十。到小燕秋天上學，還有西個月的樣子，能攢一百多塊。
一百多塊夠學費嗎？不知道。問過劉蓮，劉蓮說小學學費不貴，幾塊錢。但書本費、雜費、還有那個什麼費，加起來得十幾塊。
晚上就點煤油燈。煤油便宜，一錢能點好幾天。電費貴，怕月底不起。
盯著那個燈泡，燈泡暗沉沉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想起劉蓮家那個西十瓦的燈泡，亮得晃眼。劉蓮說，一個月電費也就塊把錢。塊把錢不是拿不出來，但能省就省。冬天還沒過完，春天才剛開始，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要用錢的地方。
翻了個，又翻回來。
腦子裡糟糟的，一會兒想著擺攤的事，一會兒想著種菜的事，一會兒想著小燕上學的事。種菜省不了幾個錢，一捆韭菜才幾分錢。養更別提了，買仔要錢，餵要糧食，長大了下蛋，蛋換了錢，一來一回，也剩不下多。
得想別的辦法。
可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能想什麼辦法？在街上擺攤補，己經是最好的活了。不用本錢，不用求人，靠手藝吃飯。可這手藝，也就是個溫飽。要想富，難。這個攤子，那些破裳。一條子扦邊兩錢，一件棉襖補個三錢，改個腰圍五錢。一天補補，手不停，眼睛不歇，掙個兩三塊。運氣好的時候一個月六七十。天氣不好的時候，自己還擺不了，再刨去吃的穿的用的，能剩多？算過，剩不下多。兩個孩子要吃飯，要穿，要長大。自己也要吃，要穿，要活著。那臺紉機用久了要修，針要換，線要買。樣樣都是錢。
閉上眼睛，又睜開。
忽然想起周解放說過的話——“供銷社要改制，以後要自己幹。”自己幹是什麼意思？不打懂。但知道，周解放最近也在發愁。他來找過幾次，坐在堂屋裡，著煙，不說話。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看得出他有事，但沒追問。
翻了個，把小軍搭在胳膊上的手輕輕挪開。小軍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被子薄，但春天了，不冷了。把子蜷起來，蜷一團，像小軍那樣。小軍蜷著睡，睡得香。蜷著睡，睡不著。
蛐蛐還在，一聲一聲的，了大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剛亮，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睜開眼，愣了一下。外頭天灰濛濛的，披上裳，下了炕，走到門口，拉開門。
李巧雲站在門外。
穿著那件灰棉襖，領口那道口子還在，棉花出來一小團。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紮了個辮子。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針線、碎布頭、幾塊舊裳。站在門檻外頭，看著蘇小麥，有點不好意思。
“姐，”說，“我來早了？”
蘇小麥搖搖頭，把讓進來：“不早，進來吧。”
李巧雲進了院子，站在堂屋裡，把竹籃放在桌上。開啟竹籃，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針、線、碎布頭、一件舊褂子。擺得整整齊齊的。
蘇小麥看著，看著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了一下。
“吃了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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