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從頭頂慢慢挪到西邊,影子從腳底下拉出來,越拉越長,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街上的人來來去去,蘇小麥一個下午擺攤的總收一共是八錢。
把那八錢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票被攥得皺的,邊角都捲起來了。此時更加想賺更多錢了。
收攤的時候,周大爺在對面收拾工。他把錐子、錘子、鞋楦頭一樣一樣裝進木箱裡,作很慢,像是在省著力氣。蘇小麥站起來,有點麻,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周大爺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蘇小麥把木板收進布袋裡,針線筐擺好,碎布頭碼齊。背上布袋,提著竹籃,往家走。走到街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陳記布莊的門開著。
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陳裁坐在櫃檯後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把尺子,正在一塊藍布上畫線。他畫得很慢,尺子得穩穩的,畫沿著尺邊走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白線。陳嫂子不在,店裡只有他一個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從老花鏡上頭看過來。看見是蘇小麥,他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畫線。
蘇小麥站在櫃檯前,把竹籃放下,也沒說話。
陳裁畫完那條線,放下畫,把尺子擱在布上,抬起頭。
“今天生意咋樣?”他問。
蘇小麥說:“八。”
陳裁哼了一聲,沒說別的。他從櫃檯後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上的簾子開,看了一眼外頭的天。天灰濛濛的,太快落下去了,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他放下簾子,轉過,看著。
“坐。”他說。
蘇小麥愣了一下。陳裁指了指櫃檯邊那把椅子,自己先坐回了櫃檯後頭。蘇小麥走過去,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聲。
陳裁沒看,拿起那塊藍布,又畫了一條線。畫完了,他把布放下,摘下老花鏡,放在櫃檯上。他看著櫃檯面上那些磨出來的痕跡,看了好一會兒。
“你那個攤子,”他說,“擺不了多久。”
陳裁抬起頭,看著。那目跟平時不一樣,不是挑剔,不是打量,是那種看了幾十年世事的老人看晚輩的目。
“你手藝行,”他說,“但靠補補,撐不起來。一天掙個塊兒八的,夠幹啥?兩個孩子要吃飯,要穿,以後還要上學。你一個人,撐得住?”
蘇小麥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陳裁等了一會兒,又說:“我在這街上做了三十年裳。從我手裡出去的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現在不行了,供銷社賣,街上也有人從南方倒騰裳來賣。買布做裳的人越來越,我這店,估計也撐不了幾年了。”
蘇小麥抬起頭,看著他。
“可做裳這門手藝,”他說,“不會沒人要。是,可人的材不是尺碼錶上那幾個數。有人肩膀寬,有人腰長,有人胳膊,穿在上,不是這兒就是那兒松。會做裳的人,永遠有飯吃。”
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件褂子,藍布,對襟,盤扣。蘇小麥拿起來看。針腳細,盤扣實,領子括,袖口收得恰到好。翻過來看裡襯,裡襯得平平整整,沒有一褶皺。又了領口側——那裡有一道暗,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但上去能覺到。
“這是你做的?”問。
陳裁點點頭:“做了三十年了。年年做,年年一樣。可每年都覺得,還能再好一點。”
他看著,那目沉沉的,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像是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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