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和雨天
三月的像被濾過一樣，帶著溫吞的暖意，過梧桐樹葉的隙，在公園的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影。微風拂過，帶著泥土和青草初生的溼潤氣息，偶爾夾雜著遠兒樂園傳來的模糊笑聲。
顧許州並沒走在許繁的邊，而是刻意落後他半步的距離。這個位置很微妙，既不會顯得迫，又能在他需要時第一時間手。顧許州穿著一件米白的針織開衫，搭淺灰襯衫，看起來溫和而沒有攻擊。他手裡提著一個簡單的帆布袋，裡面裝著水壺和一些應急藥品，以及一本黑封皮的筆記本——那是他的診療記錄，但今天，他一張紙也沒打算寫。
許繁穿著一件寬大的連帽衛，帽子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低著頭，視線始終落在腳下的路面上，彷彿那水泥地磚的紋路比這整個春天都更有吸引力。他的雙手在口袋裡，整個人小小的一團，像一隻時刻準備躲避風雨的刺蝟。
這是許繁第一次答應出門，走出那個被他視為唯一安全區的公寓。
“今天的風很舒服。”顧許州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樹梢上的鳥雀，“不冷吧？”
許繁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這個細微的作對顧許州來說，卻是一個積極的訊號。在過去的兩個月裡，面對顧許州的詢問，許繁通常是毫無反應，或者只是發出一個模糊的鼻音。
顧許州角微微上揚，沒有因為對方的沉默而到尷尬或急躁。他太瞭解許繁了。這個二十歲的男孩，因為長期的校園霸凌，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堅的殼裡。他不相信任何人，認為所有的善意都包裹著惡意的嘲弄，所有的目都帶著審視和鄙夷。他拒絕與世界通，因為通只會帶來傷害。
“前面有個小湖，聽說最近飛來了一對野鴨。”顧許州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許繁描繪一幅他可以安心進的畫卷，“要不要去看看？”
許繁的腳步頓了一下。這猶豫的半秒，被顧許州準地捕捉到了。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
片刻後，許繁邁開了步子，方向正是通往湖邊的小路。
顧許州心裡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是一次微小的勝利，但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湖面不大，湖水在下泛著細碎的波。正如顧許州所說，一對野鴨正悠閒地在水面上劃過，留下兩道長長的漣漪。它們時而低頭覓食，時而用扁平的梳理羽，世界對它們來說，似乎只有覓食和休息兩件大事。
許繁在湖邊的長椅旁站住了。他沒有坐下，而是盯著那對野鴨看了很久。顧許州拉開長椅，自己坐下，拍了拍邊的位置：“坐會兒？走了這麼久，累不累？”
許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在了長椅的最邊緣，離顧許州遠遠的。他依舊低著頭，雙手抓著衛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它們看起來很開心。”顧許州著湖面，聲音裡帶著一笑意，“不用去想昨天發生了什麼，也不用擔心明天會怎樣，只活在當下。”
許繁的手指微微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顧許州從帆布袋裡拿出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喝點水？”
許繁看了一眼水壺，又飛快地低下頭，搖了搖頭。
“好，不喝就不喝。”顧許州收回手，將水壺放在兩人中間的長椅上，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許繁，你知道嗎？有時候，不說話也是一種語言。”
許繁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你不說話，我其實能聽到很多東西。”顧許州轉過頭，目溫和地落在許繁的側臉上，那裡還帶著一點未褪盡的蒼白和瘦削，“我聽到你說‘我很害怕’，我聽到你說‘我不相信’，我還聽到你說‘請不要靠近我，但也不要丟下我’。”
許繁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黯淡無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波。他怔怔地看著顧許州，像是在看一個怪，又像是在看一個謎題。
顧許州沒有迴避他的目，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探究，沒有同，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
“我沒有讀心，”顧許州輕聲說，“但我是你的醫生，也是你的朋友。我願意花時間去聽懂你的‘不說話’。”
一陣風吹過，湖面上的波紋盪漾開來，將那對野鴨的影碎又拼湊。遠傳來一個孩子清脆的喊聲：“媽媽，鴨子！”
許繁像是被那個聲音驚醒，迅速收回了目，重新低下了頭。但這一次，他的肩膀似乎沒有那麼繃了。
“我們坐一會兒就回去，好不好？”顧許州說，“或者，你想再待一會兒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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