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園（一）
九月的總是帶著一種殘忍的慷慨，它把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包括那些人們試圖藏匿在影裡的醜陋。對於許繁來說，這芒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剝蝕，將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外殼一層層剝離，暴出底下潰爛的傷口。
他站在市重點高中的校門口，那扇他曾發誓再也不會踏足的大門。深藍的校服穿在他上，顯得空空，彷彿掛在一沒有靈魂的架上。他很瘦，瘦得讓人心驚，鎖骨在領口突兀地聳起，像兩座荒涼的小山丘。他的頭髮有些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個蒼白得近乎明的下，和一雙總是低垂著、彷彿蒙著一層灰霧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抓了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近乎痙攣的抓，彷彿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線。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些來來往往、充滿活力的學生。他們的笑聲、談話聲，在他聽來，都像是某種針對他的、尖銳的嘲弄。
“他回來了。”
“誰？”
“還能有誰，許繁啊。”
“天哪，他居然還敢回來？我聽說……”
聲音低了下去，但那意味深長的停頓，比任何大聲的辱罵都更讓人窒息。許繁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更快地低下頭，加快了步伐，只想儘快逃離這片是非之地。他像一隻驚的鵪鶉，只想把自己排最深的角落，不被任何人發現。
然而，有些事，是躲不過的。
高二（3）班的教室門口，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當許繁推開門，所有嘈雜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幸災樂禍。
他默默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那是他以前的“專屬座位”。他放下書包，從裡面拿出課本，作機械而僵。他能覺到，那些目像芒刺一樣紮在他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明星’回來了嗎？”
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戲謔。是趙宇，班裡的“老大”，也是上學期那場霸凌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懶洋洋地靠在課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許繁，“怎麼，家裡蹲得不舒服，又想回來讓我們‘招待’你啊？”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那些笑聲像是一記記耳，打在許繁的臉上。他死死地盯著課本，字跡在他模糊的視線裡扭曲一團團黑的墨點。他想讓自己變一塊石頭，一塊木頭，一塊覺不到疼痛的死。
“喂，跟你說話呢！裝什麼啞？”趙宇站起，帶著幾個跟班走了過來，重重地拍了一下許繁的桌子，“聽說你去看了心理醫生？怎麼樣，治好了嗎？還是說，你本就是個瘋子，隨時會發狂咬人？”
“就是，誰知道他會不會哪天突然發瘋，拿刀捅人啊。”旁邊有人附和道，語氣裡滿是惡意的揣測。
“離他遠點吧，萬一有病菌傳染給我們怎麼辦？”
“對啊，聽說他爸媽早就離婚了，沒人要的野種，難怪心理這麼暗。”
一句句惡毒的話語，像是淬了毒的針，準地刺許繁心中最、最不堪一擊的地方。他父母離異的事實，他去看心理醫生的秘，他所有的傷疤和私，都被他們像展示戰利品一樣公之於眾，然後肆意踐踏。
許繁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到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那些聲音彷彿變了無數只嗡嗡的蒼蠅，圍繞著他，盤旋著，吞噬著他。他想逃，想尖，想把耳朵堵住，但他的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彈不得。
“怎麼不說話？啞吃黃連？還是說……”趙宇俯下，湊到許繁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惡毒地低語，“還是說，你本就喜歡這樣？喜歡被我們欺負？上次在材室，你那副求饒的樣子，真是讓人……嘖嘖。”
材室。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許繁的腦海中炸響。那段被他拼命抑、試圖忘的記憶，瞬間衝破了閘門，洪水般湧了上來。黑暗，狹窄，令人作嘔的黴味，還有那些拳打腳踢，那些不堪耳的侮辱，那些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眼神……他到渾的都凝固了，冰冷刺骨。
“滾開……”他終於從牙裡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
“你說什麼？”趙宇裝作沒聽見，故意把耳朵湊過去，“大聲點？”
“我你滾開！”許繁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像是一頭被到絕境的，出了它唯一的獠牙。
教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許繁這突如其來的發驚到了。趙宇也楞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更加猙獰的笑容：“喲，還敢反抗了？看來是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啊。”
他一把揪住許繁的領，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許繁瘦弱的懸在半空，雙腳離地，像一隻被扼住咽的仔，毫無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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