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納糧到京師倉,西級盤剝,層層吸。百姓繳了三倍糧,朝廷只收到一,中間九,全被漕、胥吏、豪強、漕軍瓜分。運河的水波,不再是盛世的漣漪,而是百姓的淚,是貪腐的濁流。
史可法督漕淮揚時,曾痛陳:“漕弊己死結,百姓多繳數倍,朝廷收不足額,貪腐之網,牢不可破!”可他一人肅貪,終究螳臂當車,漕弊愈演愈烈,大明的國脈,己被蛀得千瘡百孔。
萬曆之後,天啟、崇禎兩朝,有宦專權、黨爭不斷,外有後金境、農民起義,漕運的衰敗,己定局。河道淤塞、糧船殘破、漕軍逃亡、貪腐失控,再加上天災人禍,這條支撐大明二百年的生命線,終於走到了盡頭。
首先是河道崩裂。會通河依賴黃河水源,可明末黃河年年決口,洪水倒灌運河,泥沙淤積,山東段運河淺阻,一年通航不足半年。朝廷無錢疏浚,河工吏剋扣治河銀兩,河堤坍塌,閘口廢棄,漕船擱淺河中,寸步難行。萬曆六年,徐州至臨清段淺阻,兩百餘艘漕船滯留,三萬石糧米黴變,損失慘重。
其次是漕船殘破、漕軍逃亡。工部撥給造船銀兩,被吏層層剋扣,漕船工減料,薄木脆釘,行至中途便散架沉沒。十二萬漕軍,糧餉被剋扣,屯田被侵佔,服役如同服苦役,逃亡者十之七八,剩下的老弱病殘,無力駕船,漕運定額年年完不。萬曆三十年,漕運抵京糧米僅138萬石,不足定額的三分之一,倉場侍郎驚呼:“太倉不敷出,兩年後,六軍萬姓將待新漕舉炊,無漕則無京師!”
再者是戰切斷漕路。崇禎年間,李自、張獻忠農民起義席捲南北,河南、山東、江淮淪為戰場。崇禎十五年,李自攻佔淮安,一把火燒了漕運總督府,西大水次倉盡毀,運河沿線被起義軍控制,漕船無法南下,江南糧米徹底斷絕北上之路。
京師糧荒發,米價飛漲,從每石一兩銀,暴漲至二十兩,百姓人相食,軍無糧可吃,毫無戰力。崇禎十七年,李自兵臨北京城下,那些吃了二百年漕糧、空餉的軍,親手開啟城門,大明王朝,隨著漕運的斷絕,一同覆滅。
(這也是穆玲家鏢局只押運了萬斤糧食從山東到京師,卻得到如此高的回報的本原因。)
崇禎十七年的運河,水波死寂,帆檣倒塌,糧船腐爛在河底,倉廒空空如也。曾經的黃金水道,只剩下斷壁殘垣、殍遍野。二百年漕運,興於國脈,亡於貪腐,大明的江山,終究被運河底下的黑金,徹底吞噬。
順治元年,清軍關,定都北京,沿襲明制,重啟漕運。滿清統治者深知,漕運是京師的飯碗,是統治中原的基,遂以雷霆手段,重整漕運系,開啟清代漕運的興衰之路。
清初,百廢待興,運河淤塞、漕船殘破、漕弊未除,順治帝下令:疏浚河道、修復閘口、造新漕船、嚴懲貪腐。康熙年間,三藩平定,天下安定,朝廷投巨資治理黃淮運河,蓄清刷黃,確保運道暢通,漕運逐漸恢復鼎盛。
清代漕運,完全繼承明代制度,歲運定額仍為400萬石,設漕運總督、河道總督,分掌運務與河工,漕軍、漕船、倉廒,一應俱全。康雍乾三朝,吏治清明,河運暢通,漕運再度興旺,運河之上,漕船如織,南北商貿繁榮,揚州、淮安再度為天下重鎮,“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便是漕運繁榮的寫照。
乾隆中期,漕運達到頂峰,全國漕船超1.2萬艘,從業人員12萬,京通倉儲糧充足,京師糧價平穩,八旗子弟、百軍民,皆賴漕糧為生。此時的清代漕運,比明代更規範、更嚴,看似固若金湯,可明代的覆轍,卻在悄然重演。貪腐的種子,再次在漕運系裡生發芽,漕弊捲土重來,且比明代更甚。
乾隆後期,吏治再次鬆弛,清代漕運的腐敗,比明代更系統、更瘋狂。從州縣納糧到通州倉,浮收、勒索、走私、虧空,形了比明代更嚴的黑金鍊條,漕運本畸高,每運一石漕糧,耗費銀三兩,而糧價僅一兩,朝廷不堪重負,百姓苦不堪言。
清代州縣吏,浮收漕糧的手段,比明代更毒辣。百姓納糧,除正額、耗羨外,另有“漕規”“幫費”“使費”,名目多達數十種,每石糧實際繳納量,是正額的五到六倍。江南百姓“終歲力作,僅完漕糧,家無餘粒”,賣田賣屋者比比皆是。
吏強行折銀,任意定價,年折銀、災年也折銀,差價盡私囊。乾隆後期,折銀風,京倉糧米銳減,儲備空虛,朝廷雖三令五申止,可吏勾結京,有恃無恐,折銀之弊,愈愈烈。
可以說清代漕軍,比明代更悽慘。行月錢糧被剋扣,屯田被侵佔,漕軍為了活命,只能向州縣索取“幫費”,州縣又將幫費轉嫁給百姓,形惡迴圈。一艘漕船,幫費從數百兩到上千兩,漕船未行,先負鉅債,漕軍只能賣漕糧、夾帶私貨,彌補虧空。
運河沿線關卡,勒索更甚明代,閘、河、巡漕史,層層索賄,漕船過閘,無銀不放,滯留數月,糧米黴變,損失全由朝廷與百姓承擔。道年間,有人上奏:“漕船一行,沿途索費,如割飼鷹,盡而鷹不止。”
通州、京師倉場,仍是貪腐重災區。倉、斛手剋扣糧米,虛報損耗,好米賣,黴米倉,八旗兵丁領取黴米,怨聲載道。倉場每年虧空數十萬石,朝廷追查,便以“鼠耗”“雀耗”搪塞,上下勾結,無人能查。
更可怕的是,漕運系統形了利益集團,漕、河、京、州縣,結一,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任何改革漕弊、整頓漕運的舉措,都會遭到利益集團的瘋狂阻撓,嘉慶、道兩朝,多次試圖肅貪,皆以失敗告終,漕弊己死結,無可救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