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滿漢之間的仇恨消散了,不是漢人兵卒不再怨恨八旗滿人平日裡的欺,也不是尚可喜、石廷柱的部下重新歸於和睦,而是——他們實在打不了。
飢與乾,乾了他們所有的力氣,乾了他們所有的怒火,連舉起一塊石頭、揮出一刀的力氣都沒有。曾經為了一口水、一把糧廝殺得橫飛的人們,如今只能癱倒在地上,彼此對視,眼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絕。
可死亡的瘋狂,卻從未停止。
在極度水、極度飢的狀態下,人的神經會徹底崩潰,腎上腺素瘋狂飆升,將人推向最後的、毀滅式的瘋狂。那是瀕死之前的迴返照,是人徹底泯滅、徹底發的時刻。
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在瘋狂中死去。
有的清兵,癱在地上一不,突然之間猛地嘶吼起來,聲音嘶啞淒厲,如同惡鬼索命,猛地撲向邊最近的人,不管是袍澤、親兵、還是曾經的上司,張口就咬,撕咬對方的嚨、皮,滿是,瘋狂地啃噬,首到被邊的人用石頭砸死,依舊死死咬著皮不放。
有的滿人兵卒,平日裡作威作福,欺漢人兵卒,此刻瀕死瘋狂,出腰間斷刀,在廢墟中胡砍殺,見人就劈,一邊砍一邊嘶吼,首到力氣耗盡,倒在泊中,搐幾下,便再也不。
有的漢人雜役,被欺了整整二十多日,乾飢到極致,突然發,撿起地上的碎瓷片,瘋狂地刺向邊的滿人,刺死一個,再刺一個,首到被刀砍死,臉上依舊帶著扭曲的、復仇的狂笑。
還有的人,徹底神崩潰,坐在堆裡,一邊哭一邊笑,用手瘋狂地挖著地面,想要挖出一滴水、一粒糧,首到十指磨爛、出白骨,依舊不停,最後倒在自己挖的土坑裡,活活死。
,遍佈全島。
海嶺的丘陵上、平谷的廢墟里、南部的沙灘上、海邊的礁石間,到都是橫七豎八的。有的腐爛膨脹,有的被野犬(島上清軍帶來的獵犬,此刻也了野)啃食得殘缺不全,有的被人啃掉了皮,只剩下慘白的骨架。
蠅蟲遮天蔽日,腐臭之氣沖天地,幾十裡外都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皮島,真的了俊口中——清軍最大的墳場。
而尚可喜與石廷柱,這兩個罪大惡極的叛將,正承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迎來了所有讀者都期盼的、最悲慘絕的結局。
尚可喜己經徹底瘋癲了。
他躺在土裡,渾爬滿蠅蟲,左因為水、染,己經壞死發黑,散發著腐臭,他卻毫無知覺。他的眼睛渾濁得看不見東西,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連哭喊都做不到。他到極致,出現了最可怕的幻覺,眼前全是東江鎮被他屠殺的百姓、將士,那些人渾是,著手向他索命,文龍、黃龍、東江無數死難的老兵,圍著他嘶吼、怒罵,嚇得他渾搐,屎尿齊流,卻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吃東西,邊只有腐爛的親兵,他不敢啃,卻又到發瘋,只能用手抓著地上的泥土,一把一把往裡塞,泥土堵住嚨,嗆得他劇烈咳嗽,咳出的全是黑紫的沫。
他想喝水,哪怕是一口鹹水、一口穢水,可整個島上,連一滴能口的水都沒有。他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膛,用頭撞著堅的地面,額頭撞得鮮首流,昏死過去,又被劇痛疼醒,醒過來,依舊是無邊無際的乾與飢。
曾經的智順王,曾經的大清猛將,曾經雙手沾滿鮮的屠夫,此刻變了一個躺在汙泥腐中、瘋瘋癲癲、苟延殘的廢。他後悔,後悔投降清廷,後悔屠殺東江百姓,後悔忽悠石廷柱來到皮島,可再多的後悔,也換不來一口水、一粒糧,換不來一條活路。他只能在無盡的幻覺、痛苦、絕中,一點點被死亡吞噬,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流逝,著皮一點點乾枯,著靈魂被無數冤魂撕扯,這是他應得的報應,是他債償的終局。
石廷柱,比尚可喜死得更早,也更悽慘。
他上的傷口徹底潰爛,毒素蔓延全,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在封島第十九日的深夜,他在高燒的幻覺中瘋狂嘶吼,喊著多爾袞饒命,喊著明軍饒命,喊著不要殺他,然後猛地坐起,撲向邊死去的親兵,瘋狂地啃噬對方的皮,滿是腐與鮮。
他的親兵嚇得魂飛魄散,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石廷柱的頭上。
一下,兩下,三下……
首到石廷柱的頭顱被砸得稀爛,紅白之濺滿一地,再也不。
這個反覆無常、殘殺良民、欺漢人的叛將,最終死在了自己親兵的手中,死在了瘋狂與飢之中,被扔在堆裡,很快被蠅蟲覆蓋,被獵犬啃食,化為皮島上一堆無人問津的腐骨。
他到死都沒有明白,自己一生投機取巧、賣主求榮,為了活命不擇手段,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被忽悠上島,被明軍拒絕投降,被飢乾瘋,被自己人砸死,連一全都沒有留下。
這就是惡人應有的結局,悽慘、骯髒、絕,臭萬年。
封島第二十九日,清晨。
黃海之上,第一縷灑下,照在皮島之上,卻照不進那座死亡囚籠的半點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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