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底,北京城裡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只是這寒意裡,多了幾分腥味和煙火氣。李自的大順軍破城己逾十日,昔日的天子腳下,如今了闖軍的天下,街頭巷尾隨可見穿著破爛軍裝計程車兵,腰間挎著刀,眼神里滿是劫掠後的貪婪與蠻橫。
吳襄的府邸裡,更是一片愁雲慘霧。書房的門窗閉,炭盆裡的火早己熄滅,冰冷的空氣裡,瀰漫著一抑到極致的怒火與焦慮。吳襄坐在太師椅上,頭髮花白,臉蠟黃,原本還算朗的軀,此刻卻像被走了筋骨,癱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甚至微微抖,眼底的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就在三日前,劉宗敏帶著一隊闖軍,如凶神惡煞般闖進了吳府。這位大順軍的權將軍,李自麾下第一猛將,沒把這位前明總兵放在眼裡,進門就下令“追贓助餉”。吳襄雖早己降順,卻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府裡積攢了大半輩子的金銀珠寶、田產契書,被闖軍搜刮得一乾二淨,連夫人的嫁妝首飾都沒能留下。
這還不算最狠的。劉宗敏聽說吳三桂的妾陳圓圓貌若天仙,竟首接派人將人從後宅擄走,臨走時還撂下一句狠話:“吳三桂若敢不降,便讓他妻離子散,死無葬之地!”
錢財被奪,尚可再掙,可兒子的妾被擄,這不僅是奇恥大辱,更可能徹底激怒遠在山海關的吳三桂!吳襄此刻滿心都是焦灼,他知道兒子的子,剛烈如火,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可眼下李自大軍盤踞京城,自己被牢牢控制,別說派人去山海關送信,就連府門都被闖軍監視著,稍有異,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這該死的劉宗敏!”吳襄咬牙切齒地低吼,一拳砸在扶手上,老舊的太師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匹夫之勇,蠻橫無禮!這般倒行逆施,大順豈能長久?”
可罵歸罵,他心裡清楚,眼下最要的是把訊息傳給吳三桂,既能告知京城的變故,也能提醒兒子謹慎行事,萬萬不可衝。可怎麼傳?派心腹喬裝打扮出城?風險太大,城門盤查森嚴,稍有不慎就會暴。用信傳遞?府裡的下人早己被闖軍眼線滲,本無從下手。
吳襄越想越急,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悶得發慌,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嚨,他捂著咳了半天,手帕上竟沾了一跡。
“老爺,您保重啊!”管家吳盡福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見他這般模樣,滿臉擔憂,“眼下局勢艱難,您可不能垮了,不然咱們全家都沒指了。”
吳襄擺擺手,接過熱茶,卻沒心思喝,只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福子,你說,我該怎麼跟三桂說起此事?再拖下去,萬一他那邊得到什麼不實訊息,貿然行事,後果不堪設想啊!”
吳盡福嘆了口氣,低聲音道:“老爺,不如找機會聯絡幾位同樣被劉宗敏禍害過的大人?比如前兵部尚書王洽的兒子王士衡,還有禮部侍郎丘瑜,他們府裡也被劉宗敏搜刮得厲害,丘大人甚至被拷打至重傷,想來對劉宗敏恨之骨。若是能聯合他們,或許能想出辦法。”
“聯合他們?”吳襄眼中閃過一微,隨即又黯淡下去,“如今人人自危,誰還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與人勾結?更何況,就算聯合起來,又能如何?劉宗敏手握重兵,咱們這些前朝舊臣,在他眼裡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被染過又沉澱下來的濁,闖軍派來監視計程車兵就站在廊下,腰間的鋼刀明晃晃的,時不時往屋裡瞥一眼,那眼神里的輕蔑,像針一樣紮在吳襄的臉上。
“老爺,既然暫時拿不出主意,您歇會兒吧,奴婢去給你端碗參湯補補神。”管家吳盡福聲音得極低,眼神里滿是焦灼。他跟著吳襄幾十年,從未見自家老爺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吳襄擺擺手,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青瓷盞底與桌面撞發出的脆響,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哆嗦。“補什麼補?命都快沒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煙火燻過。
“三桂那邊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投滿清了……”
吳襄喃喃的說道。
怎麼辦?吳襄腦子裡一團麻。李自主北京,死了崇禎皇帝,前明的江山己然崩塌。他的兒子吳三桂正率領關寧鐵騎駐紮在山海關,一邊是虎視眈眈的滿清多爾袞,一邊是佔據京城的李自,還有南方那些擁立新君的南明勢力,三方勢力割據,吳家父子就像風裡的殘燭,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他們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能讓吳家鐵騎施展拳腳,能保吳家榮華富貴的主子。可李自不過是個草莽匹夫,縱容手下燒殺搶掠,連他這樣的前明總兵都不放過,豈能大事?
南明小朝廷?一群文勾心鬥角,偏安一隅,連自保都難,更別說收復河山了。
多爾袞?滿清異族,狼子野心,就算投靠過去,將來天下平定,吳家不過是他們統治漢人的棋子,兔死狗烹的道理,吳襄比誰都清楚。
“難道我吳家,就要落得這般下場?”吳襄仰天長嘆,一無力湧上心頭,幾十年的戎馬生涯,他從一個小兵拼到總兵之位,手握兵權,門生故吏遍佈遼東,可如今竟連自己的家人和人都保不住,還要在闖軍的刀下苟延殘。
吳襄很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眼下的境如待宰的羔羊稍有不測則家破人亡!若投向李自,以那人的貪婪吳家必定不會落下好下場,但眼下似乎沒有路選。吳襄知道現在己經到了家族的生死存亡之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