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西月十六。
天還沒亮,東方天際只洇開一抹淡青的暈,山海關的晨霧就漫上來了。不是江南水鄉那種膩的霧,是帶著北風礪勁的那種,霧裹著點沙土氣,還有城牆上站崗晾著的兵甲鐵鏽味,縷縷,鑽人鼻子。
這霧先漫過威遠城的雉堞,再順著長城的垛口淌下來,像給那青灰的磚牆披了件半明的紗。鎮東門外的護城河還有一丁點冰碴,像昨夜的霜沒化,一塊土坯落下,驚得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起,翅膀劃破霧氣,留下幾道細碎的枯枝。
最先起床的是西羅城的炊餅鋪子。鋪子老闆姓王,是個瘸的老兵,天啟年間在寧遠城頭丟了半條,就回山海關開了這家鋪子。天不亮,他就支起了灶,風箱呼嗒呼嗒地響,火星子從灶膛裡蹦出來,又落回在地上,不過轉眼就滅了。麵糰是頭天晚上醒好的,揣了三遍,得筋道,揪劑子,擀圓餅,往鏊子上一放,滋啦一聲,就有香氣漫出來。
“老王頭,今兒個多放油和芝麻!”
說話的是個挑著水桶的後生,龔狗子,是城外屯田的軍戶子弟。他肩上的水桶晃悠悠的,水灑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暈出一小片溼痕。狗子爹是關寧鐵騎的老卒,去年在松山戰死了,留下他娘倆守著二畝薄田。這會兒他娘還在家紡線,他先挑著水來城裡,換兩個炊餅當早飯。
王老頭應著,手裡的擀麵杖不停,“知道你小子饞,不了你的。”他說著,從油簍裡舀了一勺葷油,抹在餅面上,又撒了一把炒得焦黃的芝麻。“昨兒個聽城頭的兵說,南邊李自要打來了?”
狗子把水桶放下,蹲在灶邊烤火,聞言撇撇:“管他呢。咱山海關有教主護著,又有吳總兵守著,韃子進不來,流寇也打不進來。南邊的“天”即使塌了,咱這兒的日頭照樣升。”
這話倒是不假。自打三月裡崇禎爺在煤山自縊的訊息傳到山海關,城裡人心惶惶過一陣,商鋪關了三天門,兵丁們在城頭日夜巡邏,刀出鞘,箭上弦,連婦孺都攥著菜刀,生怕哪天大順軍和韃子的馬蹄就踏破了城門。可沒過幾天,吳總兵等部將的家眷都被法力無邊的教主給送回來了,還收了很多人為弟子,一下子就把人心穩住了。
這些日子,城外的烽火臺沒再升起過狼煙,城頭的鼓聲也規律了,晨起敲三通,暮時敲三通,不不慢,像是給這座城定了調子。
霧漸漸散了,太從角山的後頭爬上來,金紅的灑在鎮東門的匾額上,“天下第一關”五個大字,被照得亮堂堂的。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短打皂的軍戶,或是挑著擔子的小販,也有穿著號的兵丁,挎著腰刀,踱著步子,眼神里雖然帶著點警惕,卻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惶惶。
城中心的鐘鼓樓底下,擺著幾個雜貨攤子。賣針頭線腦的張婆子,正扯著嗓子吆喝,的攤子前圍了幾個婦人,手裡著幾串銅錢,挑揀著花布。
“這江南的蘇繡,可是稀罕,”張婆子拿起一塊青底白花的布,抖開給眾人看,“前個從南邊來的商隊帶的,就剩這幾匹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湊過去,了布面,嘆道:“這年頭,還有商隊敢走南闖北?”
“怎麼不敢?”張婆子撇撇:“咱山海關得仙家庇佑,吳總兵又守得嚴實,商隊從這兒過,給關寧軍點稅,就能保一路平安。南邊歸,咱這兒,太平著呢。”
那婦人點點頭,不再說話,懷裡的孩子咿咿呀呀地鬧著,手去拽攤子上的撥浪鼓。撥浪鼓是桃木做的,塗著紅漆,搖起來咚咚響,是張婆子給孫子做的,倒是沒捨得賣……
沒人去想,這太平能維持多久。也沒人去問,李自大軍殺來關寧軍能不能頂得住。此刻的山海關,炊煙裊裊,人聲鼎沸,炊餅的香氣混著皂角的味道,還有兵甲上的鐵鏽氣,在空氣裡瀰漫著。城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鐘鼓樓的鐘聲,又響了起來,渾厚而悠長,迴盪在這座關隘的每一個角落。
彷彿外頭的世,都被這道厚重的城牆,擋在了千里之外。
彷彿這裡的人,真的能守著這一方土地,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原籍順天府宛平縣的郎中孫老頭,正蹲在自己那草藥廬門口,拿塊破瓦片颳著藥碾子上的藥渣。他那寶貝兒子孫小寶,才十三歲,正撅著屁,幫著師兄王大錘晾曬剛採回來的草藥。王大錘二十出頭,是孫老頭撿回來的孤兒,跟著他學了十年醫,手腳勤快,就是笨,三子打不出個屁來。
“爹,你說今兒個總兵府那邊敲鑼打鼓的,是啥喜事啊?”孫小寶首起腰,了發酸的腰眼,踮著腳往總兵府的方向瞅。那邊的鑼鼓聲一陣高過一陣,從早上一首在喊“仙師降恩,遴選醫工,共沐神”的口號,聽得人心頭髮。
孫老頭放下瓦片,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了糙的掌心,沒好氣道:“瞎打聽啥?總兵府的事,是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能摻和的?管好你的甘草,別讓霧水給團了,不然老子了你的皮!”
他上說著不在意,心裡卻跟貓抓似的難。誰不知道,自從數日前,那位無所不能的“仙教”教主降臨平西軍大營,還做法把將軍們的家眷從北京帶這軍營裡的那天,就全變了。
教主從不現,所有的事宜全都給使者來完。使者地位尊貴!據說只有皇族子才能擔任。
據說,那兩位使者各個氣度不凡,白勝雪,說的話句句都帶著仙氣。
仙師不僅能救人於虎狼之,還能送來卓越的智慧幫助大家順利渡過難關!教主是“月讀神教”執掌,說只要誠心信奉,就能得仙師庇佑,不用死後才登極樂,活著就能在沒有戰、沒有飢的極樂世界裡。平西王吳三桂第一個焚香跪拜,尊仙師為“無上師尊”,全軍上下,從總兵到伙伕,無一不想加神教,個個把仙師的話當金科玉律。
前兒個傍晚,營裡的傳令兵騎著快馬,挨家挨戶地通知,說仙師有於軍中傷病難治,醫者醫疏,特遴選軍中一百名醫者,前往總兵府議事廳,觀看“仙授外傷療愈之法”還當場傳於良藥若干。這訊息一傳出來,整個大營都炸鍋了。多郎中破頭想被選中,恨不能把自己祖傳的牌匾都扛到傳令兵面前顯擺。
孫老頭也琢磨過,自己就是個鄉下郎中,祖傳的那點外傷手藝,也就是理個破皮劃傷,接個簡單的骨茬,遇上槍傷箭傷染了,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傷員哀嚎著斷氣。他原本沒抱任何希,哪曾想,就在羨慕之際被兩個親兵找上門,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塊刻著“仙選醫工”的木牌,說孫老頭可最多帶兩名弟子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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