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跟上！”隊正的吼聲被風吹散，他下的馬算是隊裡最好的一匹，是去年攻破宣府時繳獲的明軍戰馬，可此刻也耷拉著腦袋，眼裡滿是疲憊。大順軍的騎兵們催馬向前，馬蹄揚起的沙礫裡，混著馬糞和枯草的碎屑。他們沒有統一的馬，沒有像樣的草料補給，了就喝路邊的髒水，了就啃懷裡的冷餅子。他們的戰馬，是搶來的，是撿來的，是湊數的，能跑，能馱著人衝，這就夠了——至於能不能衝得贏，沒人敢深想。
東側的曠野上，卻又是另一番景。
關寧鐵騎的陣列靜得可怕，只有馬蹄輕輕踏在地上的聲音，沉穩，勻淨，像極了驚雷炸響前的沉寂。
下的戰馬清一的高頭大馬，都是遼東馬場心培育的良種，肩高足有六尺，油水，棗紅、鐵青、墨黑，每一匹都膘壯，實得像鐵鑄的一般。馬上披著輕便的鐵製馬鎧，護住了前和脖頸，照在上面，反出冷的。馬鞍是上等的牛皮製的，襯著厚厚的氈墊，韁繩是擰得實的皮條，握在手裡不不硌。
一個關寧騎兵抬手，輕輕拍了拍戰馬的脖頸。戰馬打了個響鼻，轉過頭，用溼潤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他的馬鐙是純銅的，鋥亮如新，馬鞍兩側掛著料袋，裡面裝著炒的黑豆和乾淨的乾草——這是戰馬的口糧，每天定量供應，從不短缺。隨軍的醫就在後面，帶著草藥和夾板，哪匹馬崴了腳，哪匹馬了傷，都能及時診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三眼銃，又了腰間的長刀，再抬頭向對面的煙塵。風裡傳來了烈馬的嘶鳴和凌的馬蹄聲，他角扯出一抹冷笑。
隊的令旗一揮，關寧鐵騎的戰馬齊齊昂頭，發出一聲震耳聾的嘶鳴。那嘶鳴裡，曾經帶著遼東的風雪，帶著寧遠城頭的炮火，帶著與八旗鐵騎廝殺的戾氣。
馬蹄驟然加速，沉穩的蹄聲變了驚雷，震得大地都在抖。
黃沙漫天，兩道洪流，即將撞在一起。
突然有匹耕馬突然驚，猛地揚起前蹄，把背上的大順騎兵掀翻在地。騎兵摔在沙礫上，啃了一的沙子，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著對面越來越近的鐵洪流，眼裡的悍勇，慢慢被恐懼取代。
風裡，傳來了關寧鐵騎的吶喊：“殺——”
西月二十的清晨，天是潑翻了的硯臺，濃墨裡滲著幾分魚肚白，黏黏糊糊地在天際。
道上的凍土己經化開黏黏的，被馬蹄踩得如糜一般，被各種野草的限制在一定範圍，而那些野草也被馬蹄吞吃碎屑。袁宗第勒著馬韁，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氣息在風中散得極快。
“孃的！”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剛飛出去，就被風吹的細碎。
後的三萬大軍，此刻像一條長蟲，歪歪扭扭地拖在道上，旌旗東倒西歪，不步兵的裹腳布散了，拖沓著步子，裡罵罵咧咧，聽著像是在罵天，又像是在罵領頭的將軍。
袁宗第心裡清楚，他們罵的是自己。
昨夜出發前，他在李自面前拍著脯，把脯拍得山響：“主公放心！末將今夜便率三萬銳，星夜奇襲寧海城！那寧海城守將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待末將破曉時分，提著他的人頭來見主公！”
當時李自著他的肩，笑得眉眼舒展，帳下諸將也跟著喝彩，那場面，多威風。
可威風是給別人看的，苦是自己咽的。
他總共有六千騎兵，出發前點卯的時候，他還覺得兵強馬壯，可真上了路才知道，這六千騎兵，總是能整出么蛾子來。
有的馬是從農家搶來的耕馬，跑了不到三十里，就口吐白沫，死活不肯挪步；有的馬是收編明軍時撿的劣馬，鬃糾結一團，跑起來一瘸一拐，活像個蹣跚的老頭；還有些騎兵，就沒騎過馬，上馬時要兩個人扶著，走兩步就跌下來，摔得鼻青臉腫，裡還喊著“將軍饒命，小的還是走路舒坦”。
真正能稱得上戰馬的，總共也就一千來匹，還都是他從老營裡挑出來的家底。
更要命的是，從昨夜起，他們後就跟著一群甩不掉的尾——關寧鐵騎。
領頭的郭雲龍，關寧軍游擊將軍掛職試參將，以及副手游擊將軍鄧漢，共計帶著西千騎兵，不遠不近，剛好夠咬著他們的尾，又不至於得他們回頭死戰。
袁宗第一開始沒當回事。
明軍他見得多了，要麼是一即潰的蛋，要麼是搶老百姓比打仗積極的兵。他以為這郭雲龍和他手下的關寧鐵騎，也不過是一路貨。
可昨夜的第一波襲擾，就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耳。
子時剛過，夜正濃，大軍正在一片荒林裡休整，就是想趁著夜幕掩護，大家抓時間休息，明天恐怕還要攻城。可步兵們剛掏出乾糧，就聽見林子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那種糟糟的奔逃聲，而是沉穩的、有節奏的，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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