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北京的黎明來得格外遲。鉛灰的雲層在城頭，將正門的琉璃瓦染得一片死寂。城下的護城河水泛著墨綠的腥氣，岸邊的蘆葦叢裡，幾隻水鳥被一陣急促的銅鈴聲驚起，撲稜稜掠過灰濛濛的天際。
銅鈴聲來自大順軍的巡營兵。他們著青巾綠袍，腰間掛著黃銅鈴鐺，馬蹄踏過青石路面，鈴聲與蹄聲織在一起，在空曠的街巷裡迴盪，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北京城殘存的安寧。
前明禮部主事周道登的府邸，此刻己是作一團。周道登著一件半舊的綢緞長衫，頭髮凌地披散在肩上，正焦躁地在廳堂裡踱步。他的妻子王氏坐在一旁，不停地用手帕拭著眼淚，幾個僕役則在院子裡東奔西跑，收拾著細，卻不知該帶些什麼。
“老爺，怎麼辦？大順軍說，辰時一到，就要封城了，所有前明員，都要跟著走！”管家周忠氣吁吁地跑進來，臉上滿是惶恐。
周道登猛地停下腳步，臉慘白：“走？去哪裡？”
“去西安！”周忠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要把我們都帶去西安，什麼都不留給南京的小朝廷。老爺，我們不能去啊！西安是什麼地方？那是大順軍的老巢，我們這些前明員，到了那裡，還不是任人宰割？”
周道登子一晃，險些栽倒。他想起了兩個月來大順軍在北京的所作所為——拷掠百、追繳餉銀、強佔宅院，那些腥的場景，此刻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閃過。他好不容易才湊夠了五千兩銀子，保住了一條命和這座祖傳的府邸，如今卻要被強行帶往西安，所有的一切，恐怕都要化為烏有。
“不行，我們不能去！”王氏突然站起，眼神堅定，“我們收拾些金銀細，從後門逃出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大順軍這麼多人要帶走，肯定顧不上我們的。”
周道登眼中閃過一希冀，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逃？往哪裡逃？城己經被大順軍封了，城門都有士兵把守，我們本出不去。而且，大順軍說了，凡是有產者，一律要帶走，若是反抗，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聲音抖：“你沒聽說嗎？昨晚城西的張史，就是因為不肯跟大順軍走，被當場砍了頭，家產也被抄沒了。我們若是反抗，下場只會更慘。”
王氏聞言，癱坐在椅子上，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那怎麼辦？難道我們真的要去西安，任人擺佈嗎？我們在山東還有親戚，本想著等大順軍一走，就去南京投奔去，可現在……”
周道登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知道，王氏說得對，他們這些前明員和有產者，早就把希寄託在了南京的新政權上。他們暗中聯絡，商議著等大順軍撤離後，迎接朱由崧回京，重振大明。可如今，大順軍卻要把他們全部帶走，斷了他們的後路。
廳堂裡陷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王氏的啜泣聲和外面傳來的銅鈴聲。
辰時剛過，大順軍計程車兵便開始挨家挨戶地清查。他們手持長刀，腰挎弓箭，挨門挨戶地敲門，將前明員、有產者、工匠、醫生等一一登記在冊，催促他們儘快收拾行李，到指定地點集合。
北京的街巷裡，頓時人聲鼎沸，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此起彼伏。
西西牌樓附近的一條衚衕裡，鐵匠鋪的掌櫃李鐵柱正忙著收拾工。他的鋪子裡，火爐還冒著微弱的煙火，鐵砧上還放著一把未完工的菜刀。李鐵柱材高大，皮黝黑，雙手佈滿了老繭，臉上卻沒有毫的恐慌，反而帶著一期待。
“爹，我們真的要去西安嗎？”兒子李狗兒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問道。
李鐵柱放下手中的鐵錘，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為什麼不去？”他指了指鋪子裡的工，“你看，我們是鐵匠，走到哪裡都有飯吃。大順軍說了，到了西安，給我們分田地，免賦稅，還讓我們專門打造軍械，待遇比在這裡好多了。”
李狗兒有些猶豫：“可是，大順軍是反賊啊，我們跟著他們，會不會……”
“反賊？”李鐵柱冷笑一聲，“什麼反賊？崇禎皇帝都死了，大明都亡了，現在誰能讓我們活下去，誰就是好主子。你忘了，去年大旱，我們河南差點死，是大順軍來了，開倉放糧，我們才活了下來。而且，你看看那些當的、有錢的，他們平日裡欺百姓，現在落到這般田地，也是活該。”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我們是工匠，有手藝，走到哪裡都能立足。去西安，總比留在這裡，被吳三桂或者清狗殺了強。再說，大順軍要恢復軍工生產，肯定離不開我們這些鐵匠，到了那裡，我們的日子只會更好。”
就在這時，鄰居王木匠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興的神：“李大哥，收拾好了嗎？大順軍的人催了，說再不走，就不等了！”
李鐵柱點了點頭：“好了，這就走。”他扛起一個裝滿工的木箱，對李狗兒說，“走，兒子，我老李家以後可能要翻了！”
父子倆跟著王木匠，匯了街上的人流。與周道登等有產者的惶恐不同，像李鐵柱這樣的工匠們，臉上大多帶著期待。他們平日裡盡了吏和富戶的欺，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大順軍的“均田免賦”政策，對他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們相信，到了西安，他們不僅能擁有自己的土地，還能憑藉手藝獲得更好的生活。
街道的另一頭，糧商張萬貫正被大順軍計程車兵催促著上路。張萬貫頭大耳，穿著一件華貴的錦袍，此刻卻面如死灰，雙不停地抖。他的後，幾個僕役抬著幾個沉重的箱子，裡面裝滿了銅錢。
“爺，爺，我能不能不去西安啊？”張萬貫拉住一個大順軍士兵的袖，苦苦哀求，“我願意把所有的糧食和錢財都獻給大順軍，只求讓我留在北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