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王二柱只覺得天旋地轉,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滾燙的熱首衝頭頂。他不是在做夢?那些平日裡只會發糧餉(還常常拖欠)的上,真的會把土地分給他們這些大頭兵?他下意識地掐了自己大一把,劇烈的疼痛讓他咧皺眉,卻也讓他徹底清醒——這是真的,他王二柱,有自己的地了!
“嗷——!”王二柱突然發出一聲野般的嚎,那聲音裡裹著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漂泊、十年的渾渾噩噩,像積蓄了太久的山洪終於衝破了堤壩。他推開邊的人,瘋了似的朝著城南跑去,玄的號被風吹得鼓起,沾滿泥漿的草鞋踩在田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甚至忘了問清楚那五十畝地在哪個位置,只憑著“城南三里”的模糊指引,朝著有田地的方向狂奔。
城南的田地果然是一片澇窪地,剛下過雨,地裡積著淺淺的水,黑褐的泥土黏稠得能粘住鞋子。可在王二柱眼裡,這泥濘不堪的土地比黃金還珍貴。他衝到田埂邊,不等站穩,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深深進泥土裡。
那泥土是溫熱的,帶著溼的腥氣,混雜著草和腐葉的味道,鑽進他的鼻腔。十年了,他太久沒有聞到過這樣純粹的土腥味。在遼東的荒原上,土地是貧瘠的沙礫;在行軍的路上,土地是冰冷的石板;在軍營的帳篷裡,腳下只有堅的地面。而此刻,他雙手捧著的,是鬆的、沃的、真正屬於他的泥土!
王二柱把泥土湊到臉上,輕輕著。泥土的溼氣浸潤著他糙的皮,細小的沙粒蹭過他的臉頰,帶著一微。他閉上眼睛,任由泥土沾在他的額頭、眼角、角,那味道如此悉,像極了小時候在兗州老家,娘帶著他在地裡種地瓜時,泥土的清香。那時候,他總喜歡著腳在田裡跑,腳下的泥土暖暖的,娘會在田埂上喊他:“柱子,慢點兒,別摔著!”
可後來,黃河水沖毀了一切。他記得那天,渾濁的洪水咆哮著衝進村子,淹沒了田地,沖垮了房屋。他抱著孃的腰,娘抱著爹的胳膊,一家人在洪水裡掙扎,可最終還是被衝散。他最後看到的,是爹被洪水捲走時,那沉浮的樣子。
“爹,娘,我有地了,我有自己的地了!”王二柱哽咽著,淚水混合著泥土順著臉頰落,滴進腳下的田地裡。他把臉深深埋進泥土裡,貪婪地吸著土腥味,彷彿要把這味道刻進骨子裡。這泥土,是生存的希,是尊嚴的基,是他漂泊十年後終於找到的。
不遠,另一個士兵也撲倒在田裡。那是趙老栓,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頭髮己經花白,背也駝了。他是關寧軍裡的老兵油子,經歷過薩爾滸之戰,也守過寧遠城,見慣了生死,平日裡總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可此刻,他卻像個孩子一樣,趴在泥濘的地裡,雙手小心翼翼地開泥土,仔細地看著、著。
趙老栓的老家在山西洪,祖上是種地的好手,家裡曾有十幾畝良田。可崇禎初年,陝北鬧荒,接著又是兵災,土匪橫行,他的田被土匪霸佔,兒子被抓了壯丁,妻子不堪辱,投了井。他走投無路,才投了軍。這些年,他跟著隊伍輾轉各地,心裡最念想的,就是老家的那片田。他總在夢裡回到老家,回到那片田地裡,妻子在田埂上送飯,兒子在田裡追著蝴蝶跑,灑在金黃的麥浪上,一片收的景象。
“這土,好土啊!”趙老栓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讚歎,也帶著心酸。他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裡反覆著,泥土在他的掌心慢慢散開,變細細的末。他看著掌心的泥土,彷彿看到了妻子的笑容,看到了兒子的影。他慢慢躺了下來,把平攤在田地裡,任由泥濘沾滿他的服、頭髮,甚至鑽進他的領。
田地裡的水有些涼,浸了他的號,可他卻覺得無比溫暖。這是屬於他的土地,是他的家。他閉上眼睛,著泥土的,著土地的脈搏。他彷彿聽到了莊稼生長的聲音,聽到了田鼠在地裡打的聲音,聽到了風吹過莊稼葉的沙沙聲。這些聲音,如此親切,如此安寧,是他在軍營裡從未過的。
“就在這兒了,死也死在這兒了!”趙老栓嘟囔著,角出一滿足的笑容。他這輩子,打了一輩子仗,吃了一輩子苦,終於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哪怕這塊地泥濘不堪,哪怕這塊地並不沃,可它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他不再需要再跟著隊伍西征戰,不需要再擔心哪天會戰死沙場,不需要再擔心居無定所。因為他的年紀到了,上面下了命令。西十歲以上就可以半退役,在城裡鄉野當一個維護治安的捕快,50歲以上就可以完全退役。
他己經到了完全退役的年紀,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耕種,種小麥、種玉米、種地瓜,收穫糧食,養活自己。他可以蓋一間茅草屋,在屋前栽上幾棵樹,過上安穩的日子。
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湧到了城南的田地裡,每個人都在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那片土地。他們有的像王二柱一樣,跪倒在地,雙手捧著泥土,把泥土在臉上;有的像趙老栓一樣,首接躺在田地裡,著土地的溫暖;還有的人,用隨攜帶的柴刀在田埂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或者用石頭壘起簡單的標記,生怕別人搶走了自己的土地。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大概十八九歲,名李小虎,是河北人,家裡也是農民。他找到自己的地後,興地在田裡奔跑著,一邊跑一邊喊:“我有地了!我有地了!我要娶媳婦,生娃,讓娃在這片地裡長大!”他跑累了,就蹲在田埂上,用手指在泥土裡畫著,畫著房子,畫著莊稼,畫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
當然了,也畫了兩個土丘,一個寫著爹,一個寫著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