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噶珊名“野豬噶珊”，是八旗制度下最基礎的自然聚落。張忠旗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觀察。整個噶珊大概有二三十戶人家，都沿著坡地零散分佈，大多是像他這樣的土坯草屋，只有村中心那幾戶是青磚瓦房，一看就是滿人的住。他記得噶珊達說過，這噶珊隸屬於正白旗某牛錄，整個牛錄下轄三個噶珊，每個噶珊都由噶珊達管理日常事務，而牛錄佐領則是這一片的最高統治者，管著戶口、田畝、兵籍和訴訟，權力大得很。
走了沒多遠，張忠旗就看到幾個漢人莊丁在地裡幹活，他們穿著破爛的裳，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後跟著手持鞭子的滿人莊頭，稍有懈怠，鞭子就會毫不留地下來。他還看到一些漢人婦，揹著沉重的柴火，牽著瘦骨嶙峋的孩子，步履蹣跚地往家裡走，臉上滿是麻木和疲憊。
這就是所謂的“滿漢合居”？張忠旗心裡一陣發涼。滿人住著寬敞明亮的瓦房，不事生產卻食無憂，漢人則住在破舊的草屋，累死累活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滿人是主子，漢人是奴才，這界限分明得像一道鴻，本無法逾越。他想起自己剛投誠時，滿人許諾的“榮華富貴”，如今看來，還是自己太單純了。就算他是漢軍旗的副千戶，也依然改變不了自己是漢人的事實，依然不過這道階層的鴻。
正走著，一個穿著綢緞裳、腦滿腸的男人帶著兩個家丁，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看到張忠旗，臉上立刻出了和而可親的笑容。“喲，張兄弟，您這是要去哪啊？傷還沒好，不在家好好躺著，出來瞎轉悠啥？”
來人正是趙千戶趙德昌。他原本是遼東的一個地流氓，後來投了滿人，憑著溜鬚拍馬的本事，深得牛錄佐領的歡心，當上了千戶，在這噶珊裡作威作福，欺漢人更是毫不手。
張忠旗攥了手裡的木，強下心頭的怒火，冷冷地說：“趙哥，我出來走走，認認路。”
“是啊兄弟，初來乍到，不認路不認人可不行。”趙千戶笑笑，走到張忠旗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野豬噶珊，哪一寸土地不是佐領大人的？你在這兒走，自然要把路認清了。怎麼了兄弟，是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了，想出來找吃的？”
張忠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屈辱像水一樣湧上心頭。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來糧的。還請趙哥行個方便。”
“借糧？”趙德昌哈哈大笑起來，“張兄弟，你可真會說笑。你是漢軍旗的副千戶，怎麼會淪落到要借糧的地步？再說了，我的糧也不多，估計也勻不出多來給張兄弟你。”
“我可以寫欠條，”張忠旗忍著上的疼痛，首了腰桿，“開春秋收之後，我一定奉還。”
聽到這個趙千戶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著張忠旗，又看了看他那條被自己弄折了。角勾起一抹笑，“行啊，既然張兄弟開口了，就算從勒腰帶也得給兄弟弄點來。不過為了你嫂子那邊有個代，五分利，開春還不上，你那五十畝坡田就的有我一半了。”
目送走了趙德昌之後張忠旗又一瘸一拐地走到村落中央的雜貨鋪，鋪子裡只有一個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漢，著一口山東口音。張忠旗拿出上面發的安置銀，他作為副千戶肯定比大頭兵要多一些，一小袋子各種陳的雜銀，約著有七八兩。他想買點柴禾、糧食和一些生活用品。
“這位爺，您這銀子可不咋樣，一兩隻能當七錢用。”掌櫃的打量著張忠旗的打扮，尤其是他上的木板，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您是剛歸順的？分到哪塊地了？”
“東頭坡，五十畝。”張忠旗答道，“給我來兩石穀子，一百斤柴禾，再買點鹽、針線和油燈。”
掌櫃的點點頭，吩咐夥計去備貨，一邊和張忠旗閒聊： “那地小老兒知道，五十畝也只能勉強哄著肚皮。咱們這好田都在渾河邊上，水土沃。不過……那都是……”
賣雜貨的掌櫃的沒再說下去，而是把眼睛向張忠旗的。
“這位爺，您這……怕是不好耕種吧？”
“慢慢來吧。”張忠旗不想多說，只是敷衍了一句。
掌櫃的也識趣，不再追問，轉而說道：“您要是缺人手，牛錄裡有不閒散的婦和漢子，都是些沒分到田地的降兵和逃戶，您可以僱他們幫忙開墾，一天給一頓糧就行。”
張忠旗心裡一，這倒是個辦法。他的至要養三個月才能下地勞作，若這五十畝地靠他一個人，今年若不想死，還不如首接把地送給趙德昌。
“多謝掌櫃的提醒，過幾日我好點了，就去問問。”
夥計很快把東西搬了過來，兩石穀子裝在兩個麻袋裡，柴禾堆在一旁，還有一小罐鹽、一卷針線和一盞陶製油燈。張忠旗付了銀子，正想找人幫忙搬回去，就看到春桃領著兩個孩子走了過來。
“主子，我來幫您。”李春桃上前，想要扛起麻袋，卻因為力氣太小，只挪了半步就停了下來，臉憋得通紅。
張忠旗連忙制止：“別逞強，我來就行。”他拄著柺杖，彎腰扛起一個麻袋，雖然左疼得厲害，但他常年在軍中，又有俞彗英幫他熬練，只要家裡有點好的都會著他先吃，營養又能跟得上，所以力氣還是有的。春桃見狀，也抱起那罐鹽和針線，男孩和孩則學著大人的樣子，每人拖起一小捆柴禾，慢慢跟在後面。
回到草屋，天己經完全黑了。張忠旗點燃油燈，昏黃的燈照亮了狹小的屋子。他把穀子放在牆角，柴禾堆在炕邊，然後坐在炕沿上，看著李春桃和孩子們忙碌。
春桃先是把屋子打掃了一遍，用抹布乾淨炕桌，然後拿出帶來的破被褥鋪在炕上，又去屋外拾了些乾柴，在屋角的土灶裡點燃，開始燒水準備煮點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