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宮的崇政殿，鎏金銅爐裡燃著的龍涎香本該下幾分燥熱，可此刻殿中瀰漫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戾氣與僵持。
地面冰涼堅，文武百、八旗王公盡數跪地，脊背彎謙卑的弧度，大氣不敢出。案前的輿圖鋪展得平整，山西全境的山川城池赫然在目，太原府的字樣被硃筆重重圈出，刺得人眼疼。洪承疇著清廷服，立在殿中一側，姿從容沉穩，眉眼間帶著歸降後獨有的恭謹與篤定，正慢條斯理地闡述著攻取山西、扼守關中咽的方略，每一句話都準中多爾袞的心意。
而殿上最刺眼的，是站在群臣前列的新覺羅·豪格。
他是皇太極長子，堂堂肅親王，此刻雙拳握，指節泛白，牙死死咬著，幾乎要咬碎了後槽牙，腔裡翻湧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膛。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眼眸，掃過跪地噤聲的眾人，掃過那張標註著山西版圖的輿圖，最後定格在從容而立的洪承疇上，恨意如同毒藤，瘋狂纏繞住他的五臟六腑。
偌大的崇政殿，彷彿瞬間被隔絕兩個世界。
耳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在反覆迴盪，清晰得刺耳。
木布木泰端坐在帝福臨側，垂著眼簾，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句句附和著多爾袞與洪承疇的謀劃，言語間盡是對攝政王決策的認可，對平定中原大計的周全考量；多爾袞站在殿中，姿拔，神倨傲，掌控著整場朝議的節奏，對洪承疇的計策讚不絕口，全然將他這個先帝長子、手握兵權的肅親王拋在一旁，彷彿這大清的江山，早己是他睿親王掌中；而洪承疇，這個昔日大明的督師，如今卻在這清宮大殿上，指點江山，為仇敵謀劃著蠶食中原的計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狠狠打他豪格的臉。
憑什麼？
豪格在心底瘋狂嘶吼。
父皇皇太極驟然崩逝，留下偌大的江山基業，他是嫡長子，論軍功、論資歷、論統，本該是他繼承大統，可卻被多爾袞聯手木布木泰生生截胡，扶持了年僅六歲的福臨登基。如今多爾袞獨攬攝政大權，排打他也就罷了，如今商議南下定鼎中原的大計，這般潑天的功勞，竟也徹底將他排除在外，只讓他做個旁觀的看客！
山西太原乃兵家重地，拿下此地，便可扼制李自的殘部，打通西進南下的通道，這份軍功，足以讓多爾袞的權勢再上一層，徹底得他抬不起頭。而他豪格，空有肅親王的爵位，手下的正藍旗將士忠心耿耿，卻只能在這大殿上，看著旁人瓜分軍功，看著多爾袞的勢力愈發穩固。
不服！他滿心都是不服！
怒火衝昏了他的理智，多年的憋屈與不甘在此刻徹底發，他猛地轉頭，看向座上那個尚且懵懂無知的弟福臨。
六歲的小皇帝著龍袍，端坐於寬大的椅上，小臉稚，本不懂朝堂上的暗流洶湧，只是怯生生地看著殿的一切。
就是這個野種，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皇位！就是因為他，自己才制，被多爾袞拿，被滿朝文武輕視！
豪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掙了心底最後一理智的束縛，當著滿朝王公大臣的面，竟是不管不顧地朝著座方向撲去，隨即首首跪倒在地，雙手捶打著冰冷的地面，開始撒潑打滾，放聲大哭。
“父皇！您睜眼看看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嘶啞，全然不顧親王威儀，狀若瘋癲，“兒臣不甘心啊！您才走了多久，這朝堂就變了天！人人都欺負兒臣，都排兒臣！先帝長子，竟落得這般境地，連參與軍國大計的資格都沒有！”
“多爾袞獨斷專行，目中無人，全然不把主、不把兒臣放在眼裡！洪承疇一介降臣，卻能在這大殿上指點我大清江山，而兒臣這個先帝骨，卻只能淪為看客！母后，您也偏心，眼裡只有福臨，只有多爾袞，從來都不顧及兒臣的死活！”
他一邊哭，一邊連連叩首，額頭很快磕出了紅印，淚水鼻涕混在一起，模樣狼狽至極。滿朝文武嚇得渾發抖，頭埋得更低，誰敢出聲勸阻？一邊是手握實權的攝政王，一邊是先帝長子、肅親王，還有太后與帝，這場權力的爭執，他們誰都得罪不起。
木布木泰端坐在上，臉瞬間沉了下來，握著佛珠的手驟然收。沒想到豪格竟會如此不顧面，在大殿上做出這般撒潑打滾的行徑，若是任由他鬧下去，這場朝議必定不歡而散，還會搖朝堂基，讓八旗部生出嫌隙。
多爾袞的臉也冷得如同寒冰，眼神鷙地盯著撒潑的豪格，眼底閃過一殺意。他早就想徹底除掉這個心腹大患，只是礙於朝堂輿論與兩黃旗的部分勢力，遲遲沒有手，如今豪格這般胡鬧，正好給了他發難的由頭。
可洪承疇卻在此時，不聲地朝多爾袞微微搖了搖頭。
此刻並非除掉豪格的時機，大清正要大舉南下，部需得穩定，若是此刻誅殺或囚肅親王，必定會引發正藍旗譁變，甚至牽其他旗營的人心，耽誤平定中原的大計。
木布木泰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看著哭鬧不止、全然失了儀態的豪格，心中又氣又無奈。福臨年，一介流，只能依靠多爾袞穩住朝局，可豪格畢竟是先帝長子，手握正藍旗，若是得太急，必定會引發。
眼下，只能妥協。
緩緩抬手，下殿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肅親王，休得胡鬧！朝堂之上，豈容你如此失儀！”
豪格卻依舊不肯罷休，趴在地上哽咽道：“兒臣沒有胡鬧！兒臣只是不甘心！若是不讓兒臣領兵南下，兒臣今日就撞死在這大殿上，去地下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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