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語速極快，句句焦灼，也字字懇切，將連日來積的恐懼與慌盡數傾訴而出。
說完之後，他目盯著馬士英，眼中帶著近乎卑微的期盼，迫切想要從這位首輔口中聽到一句應允、一個對策。
可馬士英只是端起桌上清茶，緩緩抿了一口，作從容舒緩，神淡然自若，聽完這番關乎國安危、朝堂存亡的急大事，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不見慌張，不見憂慮，更不見容，一切如同事不關己。
他抬眸看向朱由崧，語氣溫和依舊，慢條斯理，甚至抬起的手指都在微微抖，彷彿病膏肓。
“陛下所言，老臣略有耳聞。藩屬使臣心急憂國，故土遭兵禍、百姓遭流離，急之下失了臣子禮數，也是人之常，不足為奇。”
輕輕一句話，便將李惟泰當眾辱明、以死相的滔天大禍，輕輕揭過，化為一句“急失禮”。
朱由崧一愣，連忙急聲辯解：“閣老！這絕非簡單的失禮！是我大明政令不行、皇權失語、百無能，才被一介藩臣當眾拿辱！再這般下去，國將不國啊！”
馬士英微微點頭，一副深表認同的模樣，緩緩開口：“陛下所言極是。政令不通，邊將跋扈，朝堂無力管束，確實是我朝如今的弊病。積弊己久，非一日之寒。”
他承認的倒是坦然，可卻毫不提解決之法。
承認危機，卻不接責任，不攬難事，完避開所有核心。
朱由崧心中急得火燒火燎，只能繼續放低姿態，近乎哀求：“閣老，滿朝文武，唯有你有能力管束遼東諸將，唯有你能下王屏藩、勒令其撤軍！如今事態急，百束手，朕無計可施，還請閣老出面，挽回大局，保全我大明最後一面！”
話音落下，他目灼灼，滿心期盼。
可馬士英依舊神平靜，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嘆息，繼續手指哆嗦著端茶碗喝水，那意思有些端茶送客的意思：
“陛下高看老臣了。”
他放下茶碗，端正坐姿，神誠懇，臉紅潤，除了手抖，哪都不抖。
“老臣不過一介文臣，手無兵權，不掌軍旅，只是居於閣首輔之位，協理朝堂庶務而己。邊關將帥，鎮守疆土，進退征戰，皆有軍法規制、兵部排程。王屏藩遠駐遼東，手握重兵，戍守邊陲，防滿清南下，責任重大。他的兵馬排程、撤軍行止，自有兵部統籌、聖裁定奪。”
翻譯一下就是老頭子我一介書生，不懂兵事，不懂邊務，如何敢妄自干預邊關將帥的軍務排程？又如何有能耐管束關外數萬關寧勁旅？昏君說這話，給我戴高帽子，來這一套！
他把所有權力歸還給兵部、歸還給聖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個串聯遼東、震懾西鎮、掌控朝堂的權臣，從來都不是他馬士英。
朱由崧聽完，心中又急又悶，幾乎要被得窒息。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老貨是在拿架子！
兵部排程？兵部早己形同虛設！
聖裁定奪？他孃的，自己若有這本事早弄死你個老王八蛋了！
若皇權有用，他何須放下九五之尊的尊嚴，深夜登門、低聲下氣來求一位臣子？
朱由崧臉漲得發紅，呼吸都變得急促幾分，再也顧不上帝王面，語氣帶著明顯的卑微與懇求：
“閣老！事到如今，何必再談這些虛禮規制！朕心裡清楚，滿朝之中，唯有你能調吳三桂，唯有你能勒令王屏藩撤軍！”
“朕知道，遼東諸將，只聽閣老調遣！如今朝野盪、面盡失，眼看就要鬧出驚天大禍，還請閣老不要再置事外，出手幫幫朕，救救這南明朝堂吧！”
這一刻的朱由崧，早己沒了帝王的傲氣與架子，語氣卑微，神窘迫，全然是一副求助者的姿態。
君臣尊卑，在此刻徹底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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