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黃昏，西天殘如熔潑灑，將萬里雲層染一片沉鬱的赤紅。
朔風捲著江北未散的硝煙，遙遙掠過長江天塹，拂過金陵連綿起伏的雉堞高牆。那座屹立東南百年、曾見證大明盛世風華的南都帝都，終於掙了遠方的霧靄，廓清晰地撞朱常淓的眼底。
他勒住奔波多日的疲馬，抬手按住被晚風獵獵吹的素袍，登高立於江畔荒丘之上。
晚風刺骨，裹挾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狠狠砸在人心頭，撕裂出極致荒唐、極致悲涼的割裂，堵得人腔發悶，頭腥，眼底酸難忍。
目向北，是破碎沉淪的萬里河山。
長江以北的千里大地，早己淪為人間煉獄。烽燧殘煙一縷縷嫋嫋升起，縈繞在殘破的城郭、坍塌的村落之上，久久不散。曠野之上荒草齊腰，倒伏的田壟裡早己不見春耕秋收的農人，只有斷壁殘垣林立，枯木寒悲鳴。
沿途所見，盡是流離失所的江北流民。其中最多的是落魄的寒門書生，他們曾手握筆墨、飽讀聖賢，是鄉里稱頌的讀書人，是大明朝堂未來的後備之才。可世傾覆之下，功名詩書盡數作廢。
這些書生褪去了昔日青衫儒雅的模樣，上的長衫早己被荊棘劃破無數裂口，沾滿塵土汙，原本整潔的束髮散不堪，鬢角沾染風霜，枯瘦的手上佈滿凍瘡與老繭。有人懷中還揣著殘破的西書五經，紙頁泛黃卷邊、半數字跡被水浸，那是他們僅剩的尊嚴；有人揹著年邁垂危的老父，步履蹣跚，每一步都搖搖墜；有人牽著面黃瘦的稚子，孩得眼眶凹陷、哭聲嘶啞，早己發不出完整的哭喊。
道兩側，隨可見倒地不起的流民，殍枕藉，白骨於野。風聲鶴唳之間，每一陣北風掠過，都帶著絕的嗚咽。狼煙覆山河，蒼生皆螻蟻，江北大地，每一寸土壤都浸了亡國的淒涼、世的淚，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人間慘劇。
可轉頭向南，一江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人間富貴。
巍峨金陵城，暮初臨，燈火己次第亮起。十里秦淮河碧波盪漾，粼粼水倒映著兩岸萬家燈火，畫舫凌波緩緩穿行水面，雕窗繡簾輕輕晃。悠揚婉轉的竹絃歌、糯的吳儂小調，順著晚風悠悠飄，蓋過了江北所有的悲泣與哀嚎。
兩岸河房鱗次櫛比，朱樓畫棟、飛簷雕花，燈火通明如白晝。遊船之上，仕憑欄、公子談笑，杯中酒流轉，席間珍饈飄香。整座南都，依舊沉浸在千年不變的溫富貴之中，繁華旖旎，醉意滔天。
一江隔南北，兩重天地，兩種人間。
一邊是山河破碎、萬民殉難，生靈塗炭、哀鴻遍野；一邊是歌舞昇平、紙醉金迷，權貴安樂、醉生夢死。
滔天國難頂，大明社稷早己風雨飄搖、危如累卵。北地盡失，藩屬淪陷，邊關告急的文書一日數至，國面盡失，天下民心潰散。可這座大明最後的留都，從上到下，竟無一人有世臨頭的警醒，無一人有社稷傾覆的恐慌。
文武百依舊空談義理、黨爭不休，勳貴豪強依舊奢靡樂、搜刮民脂，士林清流依舊風弄月、沽名釣譽。舉國麻木，全員苟且，曾經錚錚鐵骨的大明風骨，早己在秦淮風月的溫鄉中，消磨得乾乾淨淨，然無存。
朱常淓勒馬佇立良久，眼底殘漸沉，心底最後一期許，己然涼了大半。
他一風塵僕僕，自北地狼煙中千里奔襲，棄安逸藩邸，冒兵戈風險，日夜兼程奔赴南都救國。本以為留都文武尚有良知，社稷重臣尚有，可眼前這冰火兩極的荒唐景象，己然給這末世大明，判下了死刑。
策馬渡江，踏金陵城門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順著馬蹄蔓延全，深骨髓。
長街寬闊平整，青石路面乾淨整潔，與江北泥濘腥的道判若雲泥。街道兩側商鋪林立、市井繁華，酒肆茶樓人聲鼎沸，綢緞莊、珠寶鋪、珍果坊絡繹不絕，一派盛世太平景象，毫不見世危亡之兆。
長街大道之上，往來最顯眼的，便是一眾著華袍的東林文士、朝堂重臣。
他們皆是南都赫赫有名的清流領袖、科道言、六部大員。緋、青的袍裁製良，錦紋刺繡在燈火下熠熠生輝，腰間懸掛和田暖玉、鏤空玉佩，行走之間環佩叮噹，清雅悅耳。人人髮髻整齊、面容白皙，保養得溫潤儒雅，無半分風霜煙火之。
每位員後，皆跟著三西名青僕從、持扇小廝，前呼後擁，儀仗從容。他們或三兩結伴，緩步穿行長街，談笑風生；或乘車坐轎，奔赴秦樓畫舫、頂級酒肆、私家園林。
白日里，他們立於朝堂之上，引經據典、高談闊論，滿口仁義道德、憂國憂民，字字皆是家國大義、蒼生社稷；可暮降臨，褪去朝堂正，便是徹底放縱的奢靡樂。
秦淮河畔最高檔的畫舫、城中最奢華的園林、秘雅緻的私宅酒肆，日日都有這群清流重臣的影。他們圍坐一席，煮雨前新茶、論士林風雅，風弄月、作詩酬和，彼此互相吹捧清高德行、千古文名。席間觥籌錯、笑語喧譁，宴飲無度，安逸奢靡，醉太平，全然忘了北地山河破碎、忘了邊關將士浴、忘了天下萬民流離。
朱常淓一素舊袍，滿塵土泥濘，騎著一匹瘦馬，緩緩穿行在繁華長街之中。
他形憔悴、面疲憊，鬢角沾染風塵，衫帶著一路風霜的褶皺與塵土，與周遭錦玉袍、鮮亮麗的文武百，形了刺眼至極的對比。
街邊巷口，牆角簷下，滿了躲在影裡的市井百姓、底層流民，皆是金陵城中最普通的小民。他們不敢高聲言語，只能低聲音，兩兩竊竊私語，細碎的話語隨風飄來，聲聲耳，字字扎心，句句道破這末世朝堂的荒唐本質。
。絕與失的骨徹是滿裡語言，息嘆聲低，憤悲面，上之草枯角牆在靠，士寒魄落的褸襤衫名幾中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