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發現,同城的社會的階層,也在這裡如刀刻般清晰分野:像安北都護李那樣的高階將領,自有其威嚴府邸與特定的質;普通的府兵,有的長期為邊軍,需自備部分械糧秣,生活清苦,軍餉時有時無。
這裡屯田的屯長與屯丁,地位更為低下,勞作更為辛苦;而那些依附於軍或商隊、不由己的奴婢、部曲,則於這座金字塔的最底層,如同拂雲和拂月那對沉默溫順的新羅婢,生死榮辱皆繫於主人一念之間。
監軍喬知之拂去吹到緻瀾袍袖口的沙塵,著眼前這生機、卻又與他記憶中杏花春雨的江南水鄉截然不同的景象,不由衷嘆道:“這裡如果屯田,完全可以為塞上江南!”
這裡沒有小橋流水的婉約,沒有吳儂語的溫存,有的只是大漠孤煙的蒼茫,長河落日的壯闊,以及在這片嚴酷環境中掙扎求存、又如同駱駝刺般頑強發展的生民百態。
他口中的這“塞上江南”,絕非景緻上的簡單模仿,而是指那同樣旺盛、同樣複雜、在逆境中迸發出的驚人生命力。
陳子昂微微頷首,他深調研,目更加銳利,如同經驗富的工匠在審視一件尚有瑕疵的作品。他掃過那些使用著笨直轅犁、靠著羸弱瘦牛艱難耕作的屯民,心中飛速估算著那畝產不過一石,約合後世百斤,這微薄收——這其中大半還要上繳軍倉,留給屯民自的口糧與種子寥寥無幾。
“這犁……或可效仿江東曲轅犁加以改良,畜力亦需增強,選育耐旱糧種……產量,當有提升之餘地。”陳子昂暗自思忖。
陳子昂的目又掠過市集上那些澤渾濁、夾雜苦的土鹽,“此等胡鹽,粁難嚥,較之後世……嗯,較之河東製池鹽,相差何止千里,若能引煉之法,亦是利民增收之道。之前的湖鹽試驗,效果還不錯,應該可以大力推廣。”
陳子昂去看畜欄裡圈養的牛羊馬匹,它們不僅是運輸與軍事的倚仗,更是與北方游牧民族進行“互市”、換取戰略資的重要籌碼。
他便服進鐵匠鋪,聽見鐵匠鋪裡傳來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那是維繫邊防鋒利與民生溫飽不可或缺的聲響;他嗅到空氣中瀰漫的、來自不同文明的煙火氣息……
陳子昂發現,農業、畜牧、手工業、商業、通、服務業……一個微卻無比堅韌的封建社會正在此艱難而又頑強地運轉著。
漢人、胡人各族在此撞、,也在此緩慢地融合、共生,同時,他們也在此共同承著賦役的沉重、白災黑災的無威脅。
原來還有北方突厥隨時可能揮師南下的風險,現在陳子昂大破突厥,北疆安定,來往的商旅更多了。
跟隨陳子昂一起實地察看的校尉魏大看得嘖嘖稱奇,對這片土地上迥異於關中的風充滿好奇。
親兵校尉陳玄禮則更多地將目投向那些粟特商人攤位上偶爾出現的、造型奇特的西域彎刀和做工巧的馬鞍,眼神里閃爍著職業軍人的評估與濃厚興趣。
“走吧,”陳子昂收回巡弋的目,對喬知之笑道,那笑容裡已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思量,“這‘塞上江南’風雖殊,在生機卻與江南無異。使其真正穩固如磐石,為朝廷北疆永固之屏障,靠城堅池深、將士用命,還遠遠不夠。”
陳子昂心中那份關於經營北疆的宏大戰略藍圖,正隨著腳步的實地丈量,變得更加清晰、,也更為艱鉅,可以一步步變為現實了,好在他出徵前,已經進行了小範圍的試驗,很多已經取得了不錯的效果,要改造同城,使之為大唐邊疆的典範之地,還是有希的。
監軍喬知之和監察史王無競,此前從丁零塞歸來,整頓軍務、清除蠹蟲,僅僅是斬除了上已然壞死的腐。李也被流放嶺南了。
但陳子昂知道,若要令同城這真正強健起來,氣充盈,能夠自我造,甚至反哺中樞,需要下的功夫,需要的刀子,還深著呢,多著呢。
而這一切的宏圖與挑戰,都將在不遠的未來,在這座名為“同城”的邊塞舞臺之上,由大唐忠武將軍陳子昂,以及他邊這些逐漸匯聚起來的志同道合者,一步步,沉穩而堅定地,推開那沉重而輝煌的大幕。
“我們繼續逛一逛。”陳子昂收回目,對喬知之笑道,“這‘塞上江南’風雖殊,生機卻同。使其真正穩固,靠城堅池深還不夠。”他心中那份關於北疆的方略,正隨著腳步的丈量,變得更加清晰、。
第二日,站在高高的鐘樓之上,迎著略帶寒意的晚風,陳子昂的目投向西北方向。
每日清晨,鐘聲隨第一縷晨撞破塞外的寒氣,催著城外的戍卒起練、商賈開市。
日暮時分,鐘聲又伴著落日沉向遠方的地平線,與戍樓上傳來的梆子聲替迴響,裹挾著歸營計程車兵、晚歸的駝隊,一同沉邊塞廣袤而寂靜的暮裡。
若逢戰事急,這鐘聲便陡然轉為急促的警報,那穿風沙的轟鳴,能讓十里外的烽燧聞聲舉火,也能讓城牆上的每一個戍卒瞬間繃神經,將西北邊塞的肅穆與戒備,牢牢鎖在每一記鐘聲的悠長迴盪之中。
那裡,天地相接之,約可見一片如同雲般緩緩來的塵埃。
他的心中,此刻,沒有初臨戰陣的恐懼,只有一種歷經層層謀劃、多方鋪墊、激烈爭執與艱難妥協後,終於迎來決戰時刻的異樣平靜。
雖然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祿還在漠北不見蹤跡,但陳子昂並不著急,因為他猜到阿史那·骨咄祿去哪裡了。只要時機一到,剿滅骨咄祿的殘餘突厥勢力,易如反掌。而且,骨咄祿的首級,定會被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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