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基和尚深深看了陳子昂一眼：“將軍可知，家師當年站在這裡時，說過類似的話。”
“哦？”陳子昂頗為詫異。
“玄奘法師說，每次譯完一卷經登塔遠眺，看見這萬家燈火，就會想——這一卷經，或許能照亮其中一盞燈。一盞燈亮了，就能照亮一間屋；一間屋亮了，就能照亮一條巷。”窺基向遠方，“他說，這就是他翻譯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文的意義。”
陳子昂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老羊皮為什麼一定要他來見窺基，一定要他登這座塔。這不是簡單的遊覽，而是一種付——將某種無形的東西，從一代人手中，傳到另一代人手中。
“法師。”陳子昂轉過，鄭重地向窺基行禮，“某有一問。”
“將軍請講。”
“若有一日，這繁華需要以劍捍衛，而佛家講慈悲戒殺。當如何？”
風更大了，吹得三人的袍獵獵作響。塔角的銅鈴急促地搖晃，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有幾隻早歸的燕子被驚起，從塔簷下飛出，在天空劃出凌的弧線。
窺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東面的門前，向大明宮的方向。朝已經升高，宮殿的廓在強中有些模糊，彷彿海市蜃樓。
“將軍可讀過《仁王護國般若經》？”良久，窺基開口。
“略知。”
“經中記載，佛陀告波斯匿王：‘我有金剛力士，可降伏諸魔。’”窺基的聲音在風中依然清晰，“將軍，護國與護法，本是一。若無國，法何以存？若無邊疆將士捨敵，長安何來這太平盛世，容得下千百寺院晨鐘暮鼓？”
他轉過，目直視陳子昂：“家師玄奘法師在世時，每逢邊疆捷報，必率眾僧誦經祈福。他說，那些將士流的，和我們譯經時流的汗，都是為了同一個大唐。”
陳子昂到頭有些發。他想起同城城頭那些凍裂的雙手，想起玉門關外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同袍，想起父親曾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守好大唐這片土地，讓子孫後代還能在月下讀詩，在花間飲酒。”
“某明白了。”他深深吸氣，再次行禮，“謝法師開示。”
窺基還禮，臉上出今日第一個笑容——那笑容讓他突然年輕了許多，依稀可見當年尉遲家公子鮮怒馬的影子。
“不是貧僧開示，是這座城，這片山河在說話。”他說，“將軍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需要站在高，看得更清楚些，貧僧也可以安心圓寂了。”
喬小妹這時輕輕“啊”了一聲。陳子昂轉頭，看見指著東南方向——那裡是曲江池，晨霧正在消散，池水泛起粼粼波，岸邊的柳樹已經染上新綠，幾個早起的遊人正在池畔散步。
“真。”輕聲說，眼睛捨不得移開。
陳子昂順著的目去。是啊，真。這不僅僅是山河壯麗，更是人間煙火的——是母親喚兒回家吃飯的呼喚，是年在巷口踢蹴鞠的笑聲，是茶肆裡說書人拍響的醒木，是深閨子臨窗繡花的側影，是書生在燈下苦讀的背影，是工匠在作坊裡敲打的叮噹聲……
所有這些平凡瑣碎的瞬間，共同構了這座城市的呼吸。而他的使命，就是讓這呼吸永遠繼續下去。
太又升高了些，長安城完全甦醒了。街鼓聲從皇城方向傳來——那是宵解除的訊號。各坊的大門次第開啟，車馬人流開始湧，整座城市像一頭巨，緩緩舒展軀。
“該下去了。”窺基和尚說，“過一會兒，譯經院還要開例會。”
他們順著來路向下走。下樓比上樓更難，陡峭的樓梯需要格外小心。陳子昂走在最後，手始終扶著牆壁。再次經過第三層那扇窗時，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玄奘法師刻下的字。
“世相皆白，唯初心赤。”
他在心中默唸，忽然覺得這九個字有了新的重量。
走出塔門時，喬小妹忽然“哎呀”一聲。
“怎麼了？”陳子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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