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之用?”周興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毫無溫度,“喬侍,軍中用鹽,自有朝廷鹽鐵司調撥,何須將領私下製取?此其一。其二,”他拿起那幾卷賬冊,隨手翻開一頁,上面是麻麻的數字和人名,“這是從代州、忻州幾與鐵勒部落互市的‘中間人’那裡查抄來的記錄。上面清晰記載,去歲秋冬,有數批品質極高的‘白鹽’,過特定渠道,流草原部落,換取馬匹、皮。而這幾批貨的源頭,經過追查,指向當時駐紮同城的唐軍,時間、地點,再次與陳將軍所部重合。”
他放下賬冊,又拿起一封信:“這是截獲的一封商賈信,信中提及‘陳參軍有新鹽,價比鹽廉而質優,然出貨秘,須有可靠引薦’……喬侍,你們想幹什麼?”
周興微微前傾,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喬知之,聲音得更低,卻更迫人:“喬侍,你在門下省公幹,讀律例。依《唐律疏議》,私鹽之罪,可大可小。然邊將私製鹽貨,更與蕃部易軍資……這往輕了說,是違反鹽鐵專賣、以權謀私;往重了說,”他意味深長地停頓,“可是有‘資敵’、‘通蕃’和‘謀反’之嫌啊。尤其是,本還聽說,陳將軍與回紇、僕固、同羅等敕勒酋首結為異姓兄弟。”
“資敵”、“通蕃”,“謀反”!這六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喬知之耳畔。這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罪!他臉終於控制不住地白了:“周侍郎!此事定有誤會!陳將軍忠心為國,戰突厥,當時是戰時,將在外,便宜行事!此必是人構陷,或是邊境商賈借將軍之名行事!”
“是否是構陷,是否是借名,自然需要詳查。”周興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姿態,“所以周某今日才來尋喬史。你與陳將軍好,對其行事為人,當比旁人瞭解更多。這些賬目、信函、證,你看……其中有無破綻?陳將軍平日,可曾與你提過相關之事?”
圖窮匕見!
喬知之終於徹底明白了周興的來意。他本不是掌握了確鑿證據來抓人,而是拿著這些真假難辨、卻又足以引人疑竇的“線索”,來敲打、來試探,來尋找突破口!
陳子昂如今剛立大功回朝,太后態度未明,直接他風險太大。而自己,作為陳子昂的友,職不高不低,又與李唐宗室有姻親牽連,他是唐高祖的外孫,母親又是廬陵公主,正是最適合下手的“肋”。先從自己這裡開啟缺口,拿到對陳子昂不利的“證言”,或者至製造出陳子昂邊人已被控制的態勢,那麼下一步對付陳子昂,就容易多了。
這就是“請君甕”。周興不愧是羅織罪名的高手,他不直接丟擲殺傷力的指控,而是用這些邊緣的、模糊的“疑點”織一張網,你自己走進來,在慌和恐懼中說出他們想要的話。
冷風吹進喬知之的心頭。他到嚨發乾,掌心滲出冷汗。廳那幾名健僕的目,如同實質般落在他上。那個一直沉默的黝黑軍漢,此刻也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喬知之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為向陳子昂的箭,也可能將自己捲更深的漩渦。
喬知之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作為監軍,不能承認任何對子昂不利的細節,但也不能完全否認顯得刻意包庇。須得在看似配合的況下,將事往無害、甚至有功的方向解釋。
“周侍郎明鑑,”喬知之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張而略顯乾,但努力保持著平穩,“下與陳將軍雖有些,但多論詩文朝局,軍務細事,他極提及。至於這製鹽……下恍惚記得,陳將軍曾言北地缺鹽,將士多病,故留心古法,或有嘗試,其初衷必是為軍中計。陳將軍為人磊落,若真製好鹽,首先必是用於軍中,改善士卒飲食。那些商賈記錄,邊市混,真假難辨,或有冒名,或有誇大,豈能盡信?且陳將軍在同城時,主要力在於備戰抗敵,分乏,何來餘力大規模製鹽販售?此恐與實不符。”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周興的神。
周興臉上那程式化的笑容依舊掛著,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哦?喬侍是說,這些證據,皆不可靠?”周興挑眉。
“下不敢妄斷證據真偽。只是以為,單憑這些,恐難坐實陳將軍有私鹽資敵之實。或需更確鑿的人證、證,並與陳將軍當面對質,方可澄清。”喬知之將皮球踢回,強調需要“對質”,暗示不能僅憑旁證定罪。
周興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容似乎深了些:“喬侍果然是謹慎之人,言之有理。此事確需詳查。周某今日前來,也只是循例問詢,瞭解一下陳將軍邊故舊對此事的看法。喬史不必過於張。”
他站起,彷彿就要告辭。喬知之剛暗自鬆了口氣。
卻見周興走到廳門,又停步,回頭,似不經意般問道:“對了,喬侍近日,可還常去陳將軍府上走?聽聞陳將軍新得太后賞賜,府中添了人口,想必更加熱鬧了。”
喬知之心頭又是一,謹慎答道:“陳將軍回京後事務繁忙,下亦有公務在,近日未曾拜會。”
“嗯,是該避避嫌。”周興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尤其如今,太后對陳將軍的封賞尚未明發,朝野多有猜測。這個當口,瓜田李下,謹慎些總是好的。喬侍是明白人。”
他不再多說,對那文吏和軍漢示意一下,便帶著人邁步出了前廳。
喬知之卻僵立在廳中,半晌未。周興最後那幾句話,分明是警告。警告他遠離陳子昂,警告他不要多事,更暗示太后對陳子昂的“封賞未明”,本就是一個對陳子昂不利的訊號——連太后都沒有完全信任和重用的人,你們這些“故舊”,還要抱著嗎?
喬知之緩緩走到廳門口,著空的庭院和閉的大門。一場針對陳子昂,也可能波及他自己的政治風雨,悄然拉開了序幕。周興今日,只是來敲了第一聲鑼?他必須立刻想辦法,將今日之事,告知陳子昂。但……那四名宮人耳目就在府中,書信傳遞風險太大,親自前往更是惹眼。
喬知之到一陣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這網,已經悄無聲息地張開了,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