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提到佛法,果然,薛懷義眼睛一亮。
他是佛門中人,雖然不學無,但也知道這些名字的分量。
薛懷義當初為討好皇太后武則天,也曾著頭皮讀過幾本佛經,聽過一些高僧講法,但往往不得要領,更別提與人深論辯了。
此刻,陳子昂提起這些,正搔到他的——既能顯示自己“懂行”,又無需真的有多麼深厚的佛學功底,因為對方也只是“略有所”、“未能盡悟”。
“哦?陳將軍竟然聽過窺基大師講法?了不得!”薛懷義做出一副驚喜的樣子,“那《金剛經》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還有《心經》裡,‘即是空,空即是’,可是至理名言啊!灑家……貧僧也常思量這些道理。”
薛懷義努力想顯得有學問,卻連自稱都一時未能改過來。
陳子昂心中瞭然,順勢道:“薛住持所言極是。聽窺基大師闡釋‘唯識無境’,深我輩凡夫,執著於外相,妄生分別,才有無盡煩惱。正如經雲:‘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若能識得萬法唯識,境由心造,或許便能破執去妄,得大自在。”他引用的都是佛經常見句子和基本概念,對於稍有涉獵的人來說不算艱深,但足夠唬住薛懷義。
薛懷義聽得連連點頭,雖然他未必真懂“唯識無境”是什麼意思,但陳子昂語氣誠懇,引經據典,聽起來就很高深。“對對對!陳將軍果然有慧!這‘境由心造’,說得妙!就像灑家……貧僧常說,這富貴榮華,人醇酒,看著是樂事,其實也是空相,轉瞬即逝,不可執著,哈哈!”他倒是會聯絡實際,只是聯絡得頗為稽。
陳子昂微微一笑,並不點破,反而附和道:“薛住持看得通。佛法在世,不離世間法。能於紅塵繁華中悉空,才是真修行。”他這話簡直說到薛懷義心坎裡去了——既肯定了他“修行”的份,又為他沉溺樂找到了“於紅塵中修行”的絕佳藉口。
薛懷義大為高興,覺得這位陳將軍不僅會打仗,懂詩文,連佛法也跟自己如此“投緣”,真是難得!他原本只是存了結利用之心,此刻倒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陳將軍!”薛懷義一拍大,興致更高,“說來也巧,貧僧近日也參詳出一番道理。你看這城,花團錦簇,烈火烹油,多人沉迷其中?但依貧僧看,這既是‘’,也是‘空’。關鍵在於一個‘度’,一個‘樂’字!既要能得紅塵,會其中妙樂,又要能出得紅塵,不為其所縛,方是自在境界!就像那平康坊的曲,擷芳樓的酒,人如玉,淺酌低唱,此中樂事,亦是修行啊!哈哈!”
薛懷義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最興趣的領域,並且毫不掩飾。
顯然,陳子昂夜遊平康坊、與柳如煙結的事,他也知道了。
陳子昂心中暗歎,這薛懷義果然如傳聞中一般,貪財好,毫無修行人的樣子。但面上卻出“深得我心”的表,點頭道:“薛住持果然是真!佛法不離世間,這‘樂’字,若是無掛無礙、不昧本心的自在之樂,又何嘗不是一種禪悅?末將日前與友人偶至平康坊,聽了幾支曲子,倒也覺得,若能於竹管絃中,得片刻忘機,舒緩心神,亦是無妨。”
他這話既承認了自己去平康坊的事實,又將其淡化為文人雅士尋常的消遣,更與薛懷義的“紅塵修行論”呼應。
薛懷義聞言大喜,只覺得陳子昂太對自己的脾胃了!既有本事,又懂風雅,還不假道學!他立刻覺得與陳子昂親近了許多。
“陳將軍說得太對了!”薛懷義湊近了些,低聲音,帶著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笑意,“既然將軍也有此雅興,不如改日,由貧僧做東,咱們再去那擷芳樓好好樂樂?聽說那裡的柳大家,對將軍可是青眼有加啊!貧僧也久聞其名,正好一併見識見識!”
這才是他今日最想說的。拉陳子昂一起去尋歡作樂,既顯得自己豪爽好客,又能將這位新貴將領拉自己的“圈子”,建立起更“牢固”的“友誼”。
陳子昂看著薛懷義眼中毫不掩飾的慾與期待,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這一步,是“與同塵”中更深的“塵”。
他與這位皇太后武則天面前的第一寵臣、名聲狼藉的薛懷義公開結,同遊平康坊,無疑會進一步坐實他“放浪形骸”、“結倖臣”的形象,讓那些清流士大夫對他更加鄙夷,但也可能讓皇太后武則天覺得他更“懂事”、更“融”所信任的圈子。
利弊之間,他已做出選擇。
於是,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向著薛懷義示意,臉上出一種介於無奈與坦然之間的微笑:“既然薛住持盛,末將……敢不從命?”
“痛快!”薛懷義哈哈大笑,聲震屋瓦,“那就這麼說定了!三日之後,擷芳樓,不見不散!”
離開白馬寺時,日頭已高。秋照在古老的寺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寺鐘磬梵唱依舊,香火繚繞。
陳子昂翻上馬,回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卻又著一俗豔之氣的禪院。他結識了薛懷義,敲定了下一次的“紅塵修行”。
魏大跟在他後,忍不住低聲道:“將軍,這薛和尚名聲極壞,與他往過,恐於將軍清譽有損……”
陳子昂沒有回頭,只是著前方城起伏的廓,淡淡道:“清譽?在這城裡,有時候,太清反而是一種負累,往前走吧,這時代要幹一些實事不容易。”
馬蹄聲嘚嘚,踏碎了白馬寺外的寧靜,也踏了更深的、屬於權力與慾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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