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都護府衙後的地窖,口蔽,由陳子昂帶來的親兵日夜把守。
窖冷,空氣裡瀰漫著一刺鼻的、混合著硫磺、硝石與木炭的奇異氣味。幾盞油燈將人影拉得晃不定,映照著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陶甕、麻袋,以及一些形狀奇特的鐵鑄件。
陳子昂蹲在地上,面前攤開幾張糙的草紙,上面繪著複雜的線條與標記。王孝傑站在他後,眉頭擰一個疙瘩,看著都護手中擺弄的那些事——幾個拳頭大小、外殼糙但封嚴實的陶罐,罐口引出浸過油脂的麻繩,罐上還粘著些鐵蒺藜和碎瓷片。
“都護,這東西……當真有用?”王孝傑忍不住低聲音問道,即便在自家地窖,也彷彿怕驚了什麼,“末將早年隨軍,倒也見過道士煉丹,爐鼎炸裂,聲若驚雷,但那是事故。將這‘伏火’之力用於戰陣……”他搖了搖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的不安。
這些陶罐,還有窖那些更大型的、被稱為“震天雷”的鐵殼傢伙,便是陳子昂近日秘調集茲城懂得硝石提純、硫磺採煉的工匠,日夜趕製的改良版“伏火雷”。
改良的原料收集不易,許多是從道觀、藥鋪甚至胡商手中重金購得或強徵而來。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小心地將一個陶罐的引繩長度又調整了一下,用蠟封好介面,這才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王將軍,你可知吐蕃騎兵最可畏之?”
“來去如風,聚散無常,騎準,衝鋒悍勇。”王孝傑不假思索。
“不錯。”陳子昂目沉靜,“與之平原爭鋒,我軍人,勝算渺茫。守城,終是坐困。唯有設伏,以奇制勝。然尋常陷坑、絆馬,對付小遊騎尚可,對付大軍,尤其是有論欽陵這等人統領的大軍,收效甚微。他要的是速戰,要的是摧垮我軍意志。那我們,便給他一個‘摧垮’,只不過,摧垮的不是我軍。”
陳子昂指了指地上的陶罐和草紙上的圖示:“‘伏火’之力,在於其聲、、火、煙,瞬間發,遠超人力。不在於殺傷多,而在於‘驚’。馬匹畏巨響濃煙,驟然此驚嚇,必然炸營,隊形大。人馬一旦混,十萬大軍,亦不過是十萬頭待宰的羔羊。論欽陵用兵喜‘勢’,以大勢人。我們便破他的‘勢’。”
王孝傑看著草紙上標註的地點,那是鬼磧邊緣,一被風蝕巨大斗狀的乾涸河灣,兩側是陡峭的土崖,只有東西兩個狹窄的出口。“此地……都護打算在此設伏?可論欽陵會來嗎?即便分兵,也未必走這條險道。”
“他一定會來。”陳子昂語氣肯定,“疏勒久圍不克,我移鎮茲的訊息,他此刻必已知曉。茲乃中樞,他若想速定安西,要麼強攻疏勒我回援,要麼分兵直取茲搖本。前者耗時,且疏勒已刺蝟,強攻傷亡必大。後者看似險棋,卻最可能出其不意。鬼磧險道,正是‘出其不意’的最佳選擇。他既能想到用偏師奇襲,我們便在這‘奇襲’的路上,為他備好這份大禮。”
他拿起一枚鐵蒺藜,指尖挲著尖銳的稜角:“‘伏火雷’埋設,需極巧。引信長短,關乎發時機;埋設深淺,關乎威力大小。尤其要注意防風防。鬼磧晝夜溫差大,夜間霜可能浸溼引信。我已讓工匠用蠟和油紙多重包裹。屆時,需最沉穩可靠計程車卒作。”
“人選末將來定!”王孝傑膛一,“只是……都護,此威力究竟如何?埋設與引計程車卒,是否需要後撤?若後撤不及時,豈非……”
陳子昂沉默了一下:“威力究竟多大,我亦無十分把握。古籍記載與道士言說,終不及親眼所見。但事已至此,有三分把握,便需做十分準備。引士卒,不需近前,以預設的長繩牽引機關即可。他們埋伏在兩側崖壁高,負責觀察、發令、以及……事之後,用弓弩狙殺潰逃的敵將。”
他的計劃冷酷而周。伏火雷陣主要不是為了最大殺傷,而是製造無法控制的混起點。真正的收割,在於混髮生後,預先埋伏在河灣兩側高的唐軍弩手,以及王孝傑親自率領的、藏在更遠風蝕巖柱群中的兩百最銳騎兵。他們要像剔骨刀一樣,在吐蕃軍最混、最脆弱的時刻,切其中,直指可能存在的指揮旗號。
“于闐蘇海政那邊,那五百兵到了紅石峁沒有?”陳子昂問。
“今晨快馬回報,已秘抵達,依令潛伏,未曾暴。”
“好。令他們繼續潛伏,無我親筆命令,不得擅一毫。他們是最後一步棋。”陳子昂捲起草紙,“鬼磧伏擊若,論欽陵主力必震怒,可能大舉東進,也可能回疏勒重整。那五百人,是留在論欽陵背後的一刺,也是我們必要時,通疏勒趙崇玼或襲擾吐蕃後路的唯一機力量。”
計劃如同一張逐漸收的網。茲城,李瓔在王孝傑督促下,開始近乎瘋狂地整軍備戰,修補城牆,囤積守,做出死守的姿態,吸引論欽陵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殺招,則悄無聲息地撒向了西北方那片死亡之地。
三日後,子夜。一支由五十名唐軍銳和十名悉火作的工匠組的特殊隊伍,在王孝傑心腹校尉的帶領下,攜帶著心偽裝的“伏火雷”部件和大量引火之,像幽靈般潛鬼磧。他們憑藉前些日子測繪的詳細地圖,避開可能的巡邏路線,於拂曉前抵達預定河灣。
白天,他們偽裝風化的岩石或沙丘,一不。夜晚,在冰冷的星下,像最耐心的鼴鼠,挖掘坑道,埋設陶罐和鐵雷,連線引信,佈置絆索和槓桿機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大的聲響,連咳嗽都悶在皮襖裡。戈壁的夜寒冷刺骨,白天又灼熱難當,沙礫無孔不。但他們必須趕在論欽陵的偏師可能抵達之前,完這一切。
與此同時,陳子昂在茲城頭,看似每日巡視防務,安軍民,實則心絃一直系於西北。他不斷接收著從各方彙集來的零星報:吐蕃探馬在鬼磧外圍活的頻率似乎在增加;疏勒方向的佯攻依舊,但規模小了;邏些方面似乎有新的資運抵吐蕃大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