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瓔面憂：“大將軍明鑑。只是我軍新疲，亟需休養。若四用兵，恐力有不逮，反傷元氣。且其中不勢力，與本地豪族、胡商乃至普通百姓牽連甚廣，牽一髮而全啊。”
郭待封則拳掌：“末將以為，當以雷霆手段，先剿滅最囂張者，如那‘白狼’馬賊與葛邏祿闕啜，以儆效尤！至於蘇海政境及茲本地那些暗流，可徐徐圖之。”
陳子昂微微頷首：“郭將軍勇毅可嘉，李副都護顧慮周全。此事，確需剛並濟，分而治之，更要借力打力。”
他踱步到一旁的石桌前，上面攤開著一幅簡略的安西形勢圖。“首要之敵，乃是已公然亮出兵刃、威脅通命脈者。‘白狼’馬賊，盤踞綠洲，看似兇悍，實則無之萍，耳目亦不會太廣。郭將軍，你選三百悉地形的騎兵，再調兩百茲本地可靠嚮導與善於山地作戰的鎮兵，由你親自統領。不必強攻其巢，放出風聲，佯裝大隊人馬前往高昌方向巡邊。待其鬆懈或出劫時，以迅雷之勢圍殲，務求全殲頭目，俘獲其眾。對其脅從，可擇其罪輕者罰沒為屯田苦力，餘者盡數驅散。此戰要快，要狠，打出我軍雖疲猶銳的聲勢。”
郭待封神一振：“末將領命！定將這夥禍害連拔起！”
“其次，葛邏祿闕啜。”陳子昂手指點向疏勒以南，“此人勾結外蕃，收納潰兵，野心已。然其部族並非鐵板一塊。李副都護，你以安西都護府名義，行文斥責闕啜，責令其限期出吐蕃潰兵，解散非法聚眾，並親自來茲請罪。語氣可嚴厲，但留有餘地。同時，秘遣使，攜帶重禮，聯絡葛邏祿部中與闕啜素有舊怨、或較為親唐的其他首領，許以貿易之利、乃至將來可能的草場劃分，使其部分化，牽制闕啜。若闕啜抗命……”他看向郭待封，“屆時，郭將軍剿匪歸來，可移師疏勒，匯合疏勒守軍，以討逆之名，進擊其部。戰役需有當地親我部族配合，戰後，其部眾、草場，可由這些部族‘協助管理’。”
李瓔恍然大悟：“此乃驅虎吞狼，又可安親我者之心！”
“至於于闐蘇海政境及茲本地的暗流，”陳子昂目轉冷，“則需以‘法’與‘利’徐徐圖之。李副都護，你立即著手，以安西都護府名義，頒佈《安西治安新例》。重點有三：一，嚴私蓄甲兵過制，所有民間武裝須向都護府報備人數、械，領取憑信，無憑信者即為非法，可收繳嚴懲。二，重申商路安全，凡劫掠商旅者，無論何人，主犯斬首，從犯罰沒家產充公，鼓勵商民舉報，查實重賞。三，嚴查境非法集會、勾結外藩，凡有可疑，鄰里連坐。”
他頓了頓：“此令頒佈後，蘇海政境那些武裝聚落，便是首當其衝。他若執行不力，便是失職，我可問責。他若執行，則必與那些勢力衝突，削弱其自基。而我，則可派員‘協助’其清點武裝，整飭治安。同時，在茲，對散播流言、暗中阻撓屯田政策者，不必直接抓捕，可尋其經濟上的錯，或以其家人、佃戶犯事為由，進行敲打，罰沒其部分田產，納田，分與守城有功的平民或表現積極的胡商。”
郭待封疑：“大將軍，這是否……過於繁瑣？何不直接抓幾個為首的？”
“治世，用重典，但治久初定之地，則需剛並濟，尤忌濫殺。”陳子昂沉聲道，“直接抓捕，易激變，且難服眾。以法令為繩，以利益為餌，剪除其爪牙，瓦解其基，讓其自行暴，或部生。我們既要清除反唐勢力，也要儘可能減盪，爭取大多數。安西要的，不是一個殺反對者的死地，而是一個能慢慢活過來、人心漸附的活地。”
策略既定，行迅速展開。
郭待封率軍出擊，以準的報和迅猛的作，不到半月便將“白狼”馬賊主力圍殲於其老巢之外，賊首授首，脅從星散。捷報傳回，安西軍威一振。
李瓔的文書與使分別出發。對葛邏祿闕啜的斥責令其暴跳如雷，卻又因部掣肘而不敢立即妄。
陳子昂適時調撥一批繳獲的吐蕃綢、茶葉，賞賜給親唐的葛邏祿別部首領，更讓其眼紅心熱。
《安西治安新例》在於闐和茲頒佈，引起不小震。蘇海政騎虎難下，只得著頭皮開始清查境武裝聚落，衝突難免，疲於應付。茲城，幾個跳得最歡的豪強，很快因“匿報田產”、“縱僕傷人”、“私下販賣運鐵”等罪名，被罰沒部分家產，聲勢大挫。而老老實實配合府屯田、貿易的胡商與平民，則得到了減免部分賦稅、優先獲得貸等實惠。
清除行如同一次的手，既有郭待封這樣的“手刀”直切毒瘤，也有李瓔執行的“藥石”服外敷，調和氣。過程不乏腥與謀，也有妥協與易。一些小的沙匪團伙被剿滅，幾個心懷異志的小部族頭人被“請”到茲“做客”後再也未能回去，個別試圖串聯的豪商被抄沒家產、舉家流放。
更多的，則是無聲的消融與轉化。在嚴的法令和實實在在的利益導向下，許多原本搖擺的勢力選擇了合作。通往疏勒、焉耆的商道重新變得安全，屯田的範圍穩步擴大，來自中原的貨品與西域的產易漸頻，市面開始有了活氣。
當又一年秋風起時，葛邏祿闕啜在外困下，終於率親信數百騎試圖西逃投奔突騎施，被早有準備的郭待封與親唐葛邏祿部聯軍截擊於達嶺下，全軍覆沒。首級傳示安西各鎮。
至此，安西四鎮境，公開扯旗反唐的武裝勢力基本肅清，暗流雖未完全平息，卻已被納可控的河道。都護府的政令，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較為順暢地抵達了四鎮的多數角落。
陳子昂站在茲城頭，著遠方收穫在即的田野和井然有序的市坊，臉上並無多輕鬆。清除毒草，只是整飭園圃的第一步。土地仍然貧瘠，人心依舊複雜，西邊的大食、北邊的突厥、乃至鬥不休的吐蕃，依然虎視眈眈。
但至，這片土地暫時安靜了下來，獲得了息與耕耘的寶貴時機。他手中那柄名為“權謀”與“治理”的犁鏵，已經破開了板結的土，接下來的，是更需耐心與智慧的深耕與播種。
安西的，能否扎得更深，能否真正抵未來的風沙，取決於這看似平淡、實則暗湧不斷的日常經營之中。大將軍的使命，從退敵守土，悄然轉向了更為漫長也更為本的固本培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