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城南牆的烽煙尚未散盡,骸的清理剛剛開始,一種更深重的寂靜籠罩了茲。陳子昂發現,這不是安寧,而是力竭後的死寂,是繃的弓弦在發出不堪重負的。
王孝傑重傷昏迷,被安置在都護府由僅存的醫竭力救治,生死未卜。李瓔在勉強維持著城防的運轉,但眼中已無神采,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城頭守卒的數量眼可見地稀薄下去,許多段城牆只能依靠稀疏的崗哨和來回奔走的疲兵勉強支撐。最要命的是,那支最後的預備隊,已經在南牆的缺口流乾了。
陳子昂站在南牆箭樓的廢墟上,腳下是尚未凝固的泊和碎磚石。他著城——曾經繁華的西域大都護府治所,如今街道空曠,房屋傾頹,只有零星佝僂的影在廢墟間麻木地翻撿著什麼。飢和死亡的氣息,比城外吐蕃大營的肅殺更令人窒息。守軍已至極限,若論欽陵看破虛實,發真正總攻,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他走下城牆,沒有返回都護府,而是徑直走向了茲城西的“市坊”區。這裡曾是商賈雲集、胡漢雜、駝鈴叮噹的繁華所在,如今店鋪十室九空,僅存的幾家也門板閉,只有一些面黃瘦的民眾蜷在屋簷下,眼神空地著這位著殘破甲冑的將軍。
陳子昂在一相對寬敞的十字街口站定,示意親兵敲響了手中一面從廢墟里撿來的銅鑼。
“鐺——鐺——鐺——”
沉悶的鑼聲在死寂的街巷間迴盪,吸引了越來越多驚疑不定的目。人們慢慢聚攏過來,有衫襤褸的漢人農戶,有頭纏白布的西域胡商屬,有神惶恐的本地匠戶,還有幾個躲在人群后、眼神複雜的僧。
陳子昂沒有披甲執銳的威風,也沒有高居堂上的威嚴。他臉上帶著連日煎熬的疲憊與硝煙火痕,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茲的父老鄉親,我是安西大都護陳子昂。”
人群一陣輕微的,低語聲嗡嗡響起。
“你們都看到了,城牆破了,兵快打了,糧食也快沒了。”陳子昂的話直接得近乎殘酷,沒有一掩飾,“吐蕃人就在外面,十萬大軍,圍了三個月。他們破城之後會做什麼,不用我說,你們聽過疏勒的訊息,見過沿途被焚燬的村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恐懼在每一張臉上瀰漫。
“朝廷的援兵,一時來不了。安西四鎮,如今能戰的,除了殘存的兵,就只剩下我們——茲城裡還氣的每一個人!”陳子昂提高了聲音,目掃過那一張張絕或麻木的臉,“男人,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吐蕃人的刀,不會因為你是婦孺就留!”
他頓了頓,指向後南牆的方向:“今天早上,吐蕃人差點就從那裡衝進來。是王孝傑將軍帶著最後三百兄弟,用命堵住了缺口!王將軍現在生死不明,三百兄弟,活著下來的不到五十!”
人群中傳來抑的啜泣聲,不知是誰家兒郎也在守城隊伍中。
“兵的快流乾了。現在,該到我們了!”陳子昂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石擊,“不是替朝廷守城,是替你們自己,替你們的父母妻兒,替你們腳下的房子、窖裡最後那點糧食、還有這條好不容易從祖先手裡傳下來的命,守城!”
他跳上一半塌的土臺,讓自己能被更多人看見:“凡茲城民戶,以街坊為單位,即刻起,所有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一律編‘保甲營’,由原里正、坊長率領,領取簡易兵,接老兵指導,負責填補城牆防守空缺、運送擂石滾木、救護傷員、撲滅火災!十五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男子及健壯婦人,編‘助防團’,負責燒煮飯食、補、製作箭矢、照顧老!寺廟僧,通醫者集中救治傷患,餘者協助維持秩序、超度亡魂!”
命令清晰而,打破了“軍民”的界限,將戰爭的責任強行到每一個倖存者的肩頭。人群起來,有驚懼,有茫然,也有數眼中燃起困般的狠。
“可是……將軍,我們不會打仗啊!”一個膽大的老匠人聲喊道。
“不需要你們像兵一樣列陣衝鋒!”陳子昂立刻回應,“需要你們在吐蕃人爬上來的時候,用磚頭砸,用開水潑,用削尖的木捅!需要你們在城牆垮了的時候,扛著門板沙袋去堵!需要你們在兵兄弟倒下的時候,把他們拖下來,哪怕只是給他們喂口水!”
他目如電,看向那幾個在後面的胡商屬:“城中粟特、回紇諸族百姓,朝廷既往不咎來歷。如今城破俱為齏,守城則同生機!凡有出眾技藝者——善制弓弩、悉火工、通曉築壘、甚至擅養駝馬者,報于都護府,另有重用,戰後依功論賞,可籍,可授田!”
他又看向那些僧:“佛祖慈悲,亦護生民。茲若地獄,經卷何存?佛法焉附?請各位大師出力,安人心,救死扶傷,功德無量!”
一番話,將利害、責任、希、乃至最後的生路,赤地擺在所有人面前。沒有退路,唯有自救。
李瓔帶著一些同樣面無人的屬吏匆匆趕來,聽到陳子昂的員,先是震驚,隨即也明白這是唯一可能延續抵抗的辦法。他們立刻開始就地登記造冊,劃分坊區,指派頭領。
起初是緩慢而滯的,但生存的本能開始倒恐懼。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個失去了兩個兒子的老漢,他默默拿起一削尖的房梁。接著是他的鄰居,一個沉默的皮匠。然後是那些眼睛通紅、丈夫或兒子已經死在城頭的婦人,們挽起袖子,走向臨時架起的大鍋。僧們低聲誦著佛號,開始收攏街角的傷者和孤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