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走吧。”
他們一起轉過,向著大營走去。
後,那揭羅曷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梵唱一聲一聲地飄著,銅鈴一下一下地響著。
像是有人在送他們。
又像是有人在等他們。
這裡是北天竺的佛國心臟。
陳子昂站在山口,著遠那一片灰濛濛的平原。康必謙說過,那裡有迦膩迦王的大塔,塔高四十丈,金七重,遠如山。塔周圍環繞著上百座寺院,僧逾萬,藏經之富冠絕五印。那是從《西域記》裡讀了無數遍的文字,每一個字都會背。
但此刻他什麼也看不見。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風都是灰的。不是雲,不是霧,是煙。是燃燒了三天三夜的煙,從平原上升起來,漫過山口,漫過雪山,一直漫到他的腳下。
那煙裡有焦糊的味道。不是木頭,不是草,是另一種更濃、更重、更讓人不過氣來的味道。
康必謙站在他側,沒有說話。
他已經三天沒怎麼說話了。自從進了健馱邏的地界,看見第一倒懸的,他就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塊石頭,在他上,也在陳子昂心上。
陳子昂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駝背的老人。老人著那片灰濛濛的煙,渾濁的老眼裡什麼也沒有。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康老。”他輕聲喚道。
康必謙沒有應。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著前方,啞聲道:“過了那個山包,就是布路沙布邏城。大塔在城西。”
陳子昂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什麼也看不見。
“走吧。”他說。
隊伍開始移。兩萬人馬,無聲無息,像一條黑的河,從山口流向平原。
陳子昂踏健馱邏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塔,是刀。
城門外,三倒懸於木架。
架子是新的,木頭還泛著白茬,斧鑿的痕跡清晰可見。死者皆是僧,袈裟被撕碎條,一條一條地掛在上,像破敗的旗。頸間勒痕深可見骨,勒得頭都歪向一邊,舌頭吐出來,紫黑紫黑的,已經被烏啄去了一半。
木架下,一塊木板用梵文寫著幾個字。陳子昂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康必謙的劇烈抖起來。
那抖從腳底開始,往上,往上,一直傳到肩膀,傳到頭頂,傳到那花白的鬍鬚上。鬍鬚抖著,像風中的枯草。
“是……是迦溼彌羅的人。”他嘶聲道,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嚨裡出來,“他們搶先了一步。”
陳子昂沒有。
他著那三,著那刺眼的漬——已經幹了,變黑,像是三團墨潑在木架上。他又著木架影下幾隻不肯離去的烏,烏歪著頭,用渾濁的黃眼珠盯著他,裡發出“嘎嘎”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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