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爾，就是論欽陵的姓。”那位吐蕃員的聲音更低，低得像是從牙裡出來的，“他們家專權太久了。贊普長大了，想收回權力。可誰敢說？前年有個大臣，在朝上說要親政，第二天就死了。說是病死的，誰信呢？”
他看著塞雅。
“你是天竺人，你不懂。我們吐蕃，表面上贊普是最大的，可實際上，什麼事都是論欽陵說了算。調兵，他說了算。徵稅，他說了算。任命員，他說了算。贊普能做什麼？贊普只能點頭。”
塞雅說：“贊普想收回權力？”
員苦笑了一下。“想有什麼用？論欽陵手裡有兵。他弟弟論贊婆，現在還在大非川，帶著好幾萬人。他要是知道贊普想他，會怎麼樣？”
他沒有說下去。但塞雅懂了。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棧裡，把這段時間打聽到的訊息全部整理出來。論欽陵的家族，確實權傾朝野。他的三個弟弟，雖然死了兩個，但還有一個論贊婆帶著幾萬兵馬。他的兒子們，有的在朝中，有的在軍中。他的親信，遍佈各個要害部門。而贊普赤都松贊，今年十四歲，想親政，想收回權力，但他不敢。因為他沒有兵。
塞雅把這一切寫在一張薄薄的帛上，折小條，封好。第二天一早，來到大昭寺東側那第三棵柳樹下，把紙條塞進樹裡。老嫗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沒說。
“我要送信回去。”塞雅說。
老嫗看著。“回安西？”
塞雅點了點頭。
老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玉佩，不大，圓圓的，上面刻著一隻凰。玉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但還是很溫潤。
“這是文公主給我的。”老嫗說，“跟了我四十多年了。你拿去，人一起送給西國公。”
塞雅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玉很溫，像是還有溫。
“告訴西國公，”老嫗說，“吐蕃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和論欽陵，不是一條心。”
塞雅看著，看著那張很老的臉，那雙很小的眼睛。忽然想起康必謙，想起那個老人坐在石階上，抱著貝葉經，曬著太。想起他說：“那爛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樹上。”
“您呢？”塞雅問，“您不回去嗎？”
老嫗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秋天裡的一片落葉。
“回不去了。這裡就是我的家。埋在這裡，就行了。”
塞雅看著，看了很久。然後深深一躬，轉過，走了。
走出邏娑城的時候，太正好照在布達拉宮的金頂上。
塞雅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宮很高，很大，金頂在下閃閃發。
想起論欽陵坐在院子裡，著那座宮，說：“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親不一樣。”想起那個員說：“贊普想收回權力，可他不敢。”想起老嫗說：“吐蕃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和論欽陵，不是一條心。”
忽然懂了。論欽陵再厲害，也只是一個臣子。臣子再強，也強不過贊普。因為贊普是上天選的人，是松贊干布的後代，是所有吐蕃人都要跪拜的人。論欽陵可以殺大臣，可以殺將領，可以殺任何反對他的人。但他不能殺贊普。殺了贊普，他就是叛臣，就是逆賊，就是所有吐蕃人的敵人。他不敢。
而贊普，才十四歲。十四歲，正是最不甘心的年紀。他每天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論欽陵替他做所有的決定，心裡會怎麼想？
塞雅轉過，命人策馬向北，回安西，把這一切告訴陳子昂。吐蕃的刀，不一定非要大唐來拔。贊普自己，也可以拔。
塞雅是在一個颳風的下午見到論弓仁的。那天正在論欽陵府上整理藥箱，院子裡忽然傳來馬蹄聲，很急，很。抬起頭，看見一個年從馬上跳下來。
那年不過十五六歲，瘦瘦的，臉被風沙磨得糙，但眼睛很亮，像是雪山上的泉水。他穿著一沾滿塵土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綠松石。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看見塞雅，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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