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雲和拂月很奇怪為何陳子昂會放了波斯聖他們,陳子昂跟們講了一件兩年前的往事。
那年秋天,唐軍種的大馬士革的棗子紅了。那是一種很深很的紅,紅得發紫,紫得發黑,咬一口,甜得嗓子眼發膩。陳子昂站在西衙後院的棗樹下,手摘了一顆,在袖子上了,放進裡。棗很厚,核很小,比碎葉的沙棗好吃。碎葉的棗幹,,嚼到最後滿都是渣。這裡的棗不一樣,這裡的土是兩河的沖積土,水是雪山融水,日照足,棗樹長得比人高,果子結得比拇指大。
他吐出棗核,忽然聽見一陣笛聲。
笛聲很輕,很細,像一線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若有若無地纏在風裡。不是唐人的笛子。唐人的笛子是竹子的,聲音脆,亮,像一把刀。這笛聲是木笛吹的,也許是蘆葦管,聲音悶悶的,沙沙的,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話,又像一個人在低聲哭。
陳子昂站在棗樹下,聽了一會兒,笛聲從大馬士革的西北角飄過來。
有一個小孩走過來:“大唐的將軍,有人想見你!”
說完,轉在前面帶路。那裡是大馬士革一片老城區,街道窄得只容兩個人並排走,房子是石頭砌的,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葡萄藤。他帶著幾名護衛,順著笛聲走過去,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咯吱咯吱響。
路邊有一個賣無花果的老婦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筐無花果,果子裂了口,出裡面紅的瓤,幾隻蜂繞著筐子嗡嗡地飛。一個鐵匠鋪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火花從門口濺出來,落在地上,嗤的一聲滅了。幾個孩子從他邊跑過去,著腳,追著一隻皮球。
那皮球像是大唐的蹴鞠,滾到他腳下,他一腳踩住,彎腰撿起來,遞給孩子。最大的那個孩子接過球,仰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用生的漢話說了一句“將軍好”,然後抱著球跑了。
“他們都認識我?”陳子昂覺得很奇怪!
優雅的笛聲越來越近。獨在異鄉的陳子昂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有一扇小門,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出下面灰白的木紋。門半掩著,笛聲從門裡出來。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很靜。地上鋪著青石板,石裡長著細細的青苔。院子正中有一棵無花果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
那棵樹下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黑袍,從頭裹到腳,只出一張臉。
那張臉不是唐人的臉,也不是大食人的臉,也不是粟特人的臉。鼻樑很高,眼窩很深,瞳孔是琥珀的,像兩顆被松脂包裹住的石子。從眼睛看,就攝人心魄!
的頭髮從黑袍的邊緣出來幾縷,不是黑的,是深褐的,在下泛著暗紅的。手裡拿著一木笛,笛子很舊,表面磨得發亮,笛上刻著一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不是大食文,不是波斯文,不是突厥文。
見陳子昂他們到來,不吹了,只是握著笛子,抬起頭,看著門口這個穿青布袍子的唐軍將領。
陳子昂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笛子吹得很好。”
“你就是大唐的將軍?我知道你,等你很久了!”看著他,琥珀的眼睛裡什麼表也沒有,但又不是空——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看了一千年滄桑之後才有的平靜。
“你是誰?”陳子昂問。
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粒一粒沙子從指裡下去:“波斯人。”
“波斯人怎麼在大馬士革?”
“波斯沒了。”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依然什麼表也沒有。不是冷漠,是認了。是那種在沙漠裡走了太久、水囊空了、駱駝死了、同伴也埋了之後,一個人坐在沙丘上著日落的那種認。
陳子昂見過這種表。在怛羅斯,那些投降的大食兵臉上有過;在木鹿,阿卜杜拉開啟城門的那一刻臉上也有過。但這個人臉上的認,比他們更舊。舊得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千百年的石碑,字跡已經模糊了,石頭還在。
“波斯沒了,”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薩珊王朝亡了。末代君主伊嗣埃三世的孫子卑路斯逃到長安,大唐的皇帝給了他一個空頭封號,在長安城裡劃了一塊地,讓他住下來。他死在那裡。”的目越過陳子昂,落在無花果樹的葉子上。
“現在住在長安西市的波斯坊裡的,都是他帶去的隨從和他們的後代,做買賣,開酒肆,給人看病。他們跟你們的百姓說,波斯沒了。說的時候,用的都是這個調子——波斯沒了。就像在說昨天晚上的剩飯倒掉了。”
陳子昂走進院子,在無花果樹下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樹葉的隙裡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斑斑駁駁的:“你什麼名字?”
“法瑪。”
“這不是波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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