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日的朝堂也很熱鬧。營州都督趙文懿的戰報,也沿著武周帝國如蛛網的驛道,六百里加急,晝夜狂奔,一路南下,撲向大周王朝那顆被金包裹的心臟——神都。
然而,這封沾染著塞外烽燧狼煙與將士斷指殘甲的急報,卻似一粒微塵落沸騰的銅鼎,連一水花都未曾濺起,頃刻間便被神都那震耳聾、屬於“大周”的盛世狂瀾吞噬殆盡。
此刻的神都,正深陷於改元與新殿落的雙重狂歡漩渦之中,無法自拔。皇頻頻駕臨通天宮,萬國朝賀,訓示百,大宴群臣與四方使節。更令天下譁然的是,尋常百姓竟也可瞻仰天,並獲賜酒食——此等“與民同樂”的曠古盛舉,迅速攬盡天下人心。大食、吐蕃、突厥,乃至更遠的國度,聞風而,遣使來朝,貢獻奇珍異。
皇武則天志得意滿,於通天宮瓊筵之上,俯瞰四夷臣服。吐蕃、突厥在邊境的些許齟齬?不過是疥癬之,彈指可平。至於遼東那苦寒之地,幾個契丹部落因旱災荒鬧騰?渺小如同塵埃,甚至連在通天宮的玉瓊漿間,被權貴們當作佐酒談資的資格都沒有。
而城本,這座被皇傾舉國之力、以超越長安舊都為執念打造的神都,彰顯著“新朝”氣象:宮闕更高聳,坊市更廣闊,漕運更便捷。通天宮,這矗立於中軸線、高度徹底碾長安李唐太廟與皇城的宏偉圖騰,便是這超越最核心、最耀眼的象徵。
武氏的江山,在皇的鐵腕與無上權謀下,看似固若金湯。登基伊始,便雷厲風行,於神都立武氏七廟,追尊先世為帝,將伯父、異母兄弟乃至侄孫十餘人盡數封王,在神都中樞迅速編織起一張盤錯節、唯武獨尊的脈權力巨網。
魏王武承嗣,實封千戶的親王,武氏子弟中政治野心最熾者。常以“形太子”自居,雖數度請立太子未果,然權勢滔天,盤踞朝堂中樞,染指禮部、吏部等要害,掌管科舉,門下省員多是他的門生故吏。右羽林將軍武延基,武承嗣之子,武氏第三代翹楚,年紀輕輕便執掌皇城北門軍,是他染指軍界的角。左羽林大將軍武攸寧、右武衛大將軍武攸宜,武氏壯派悍將,手握拱衛神都的南北衙軍虎符。
梁王武三思,食實封千戶的親王,督造通天宮之功使其聖眷更隆。心思縝如蛛,長於鑽營攀附,執掌中書省,握兵部、工部命脈,是皇營造天樞、九鼎的得力助手。
至於李唐脈?早就被武承嗣的心腹來俊臣屠戮殆盡。只剩下廬陵王李顯,如同被拔爪牙的病貓,囚在千里之外房陵深山的破宅之中。終日杯弓蛇影,風聲鶴唳,唯恐皇一紙賜死的鴆酒詔書隨時降臨。
還有皇嗣李旦,空頂“東宮”虛名,實為高階囚徒。膝下諸子,包括年僅十一歲的李隆基,也如金雀般被嚴看管於深宮別院,任何敢靠近的人都會被無誅殺。
唯一能在座之畔從容行走的李唐脈,是極皇寵的太平公主李令月,執掌神秘莫測的“繡使者”。這位剛滿三十的天之驕,此時已二婚,徹底放飛了自我。長袖善舞,深諳母親權髓,遊走於武李兩姓和各男人之間,既盡無上尊榮,又暗中積蓄力量。
不久前,正是與建昌郡王武攸寧聯手設局,帶領繡使者縊殺了那膽大包天、火燒舊明堂的瘋和尚薛懷義,將悄然送還白馬寺付之一炬,替母親和皇室抹去了這樁難堪的汙跡,無人敢再提。
薛懷義那把火,曾令舉國震驚,皇面掃地。然而皇只輕描淡寫下一道“詔己罪”,除去冗長尊號中“慈氏越古”便算過去了。如今,新明堂通天宮,象徵著武周更盛的榮與威權,於是改元“通天萬歲”。
因此,當營州都督趙文翽那份關於“契丹酋首李盡忠、孫萬榮勾結奚酋李大酺舉兵數萬圍攻營州”的告急文書,歷經僚系的層層淤塞與漠視,最終在了皇紫檀案的最下面時,皇本沒有興趣開啟它。
因為有上柱國陳子昂這位能征善戰的鎮國將軍,武周帝國的版圖都推到了大馬士革。
一個蜷在最強帝國版圖邊緣、人口不過數十萬的遼東蠻夷部落的,對於坐擁數千萬子民、四境臣服的武周天朝而言,算得了什麼?朝堂之上,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的目,牢牢鎖定在通天宮慶典的繁文縟節和通天應儀式中。
兩位親王各懷鬼胎,挖空心思要用這些“祥瑞”與“功業”向皇證明:武氏江山順天意,江山世代永固!更要藉此良機,爭搶那“太子”之位。“契丹?不過是一群畏威而不懷德的蠻夷!數萬飢腸轆轆的烏合之眾,能戰者幾何?跳樑小醜,何足掛齒!”政事堂朝會上,魏王武承嗣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那姿態,如同拂去落在錦袍上的一粒微塵,“些許疥癬之疾,讓趙文翽自行料理便是。莫要因此等瑣事,擾了聖人對通天宮的興致,更不可誤了今日天人應的無上儀典!”
“魏王所言極是。”梁王武三思介面道,聲音平穩,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敷衍。這些年,契丹酋長孫萬榮的黃金賄賂,如同糖,早已浸了他腳下的權柄之路。他主持通天宮、天樞兩大工程,所耗銅鐵如山,其中不便來自邊軍武庫的“挪借”,豈願此時大干戈?“營州都督飛書捷報,我軍已挫敵鋒芒,斬首五千!足見營州固若金湯。朝廷只需象徵撥些糧草‘賑濟’,以示懷天恩,蠻夷自當化歸順。”他口中的“賑濟”二字,輕飄飄地懸浮在雕樑畫棟的殿堂之上,與遼東正在上演的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腥煉獄,形了冰冷刺骨的對照。
至於那“五千”顆頭顱裡,裹挾了多婦孺老弱的冤魂?在神都的煌煌天威與通天宮通宇宙的神聖環下,無人關心,亦無人敢問。
遼東的烽火與哀號,渺小得如同螻蟻在巨鼎邊緣的徒勞掙扎。








